裴时川垂目:“陛下过誉,臣不敢与父亲相比。”
“你倒谦虚,”皇帝笑了笑,端起茶盏,忽而话锋一转,“说起来,裴三,你今年也二十四了吧?”
裴时川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应:“是。”
皇帝看着他,语气似是同他闲话起来:“这个年纪,旁人家的孩子都会念书习字了,你却连婚事都没有着落。你父亲便罢了,朕也懒得管他。你母亲竟也不催催你?”
裴时川淡声:“回陛下的话,臣常年在外,军务繁忙,不敢耽误旁人。”
“少拿这些话搪塞朕,”皇帝笑骂了一句,“朝中哪一个领兵的不是军务繁忙?难不成都不成家了?”
裴时川未接话。
皇帝瞧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倒像是早已习惯了,慢道:“你若再这样拖着,朕便真要替你指一门婚事了。”
裴时川抬眼:“陛下——”
“过去昭宁县主求了太后三年要嫁与你,你却也瞧不上?朕不如许个公主给你,你待如何?”
“臣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轻笑道:“听说你母亲娘家那位表姑娘近来也在京中。才貌品性皆不差,同你又算自幼相识。你既不愿叫朕指婚,便自己也上些心。年轻人之间,多往来往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裴时川神色平静:“臣与她只是亲眷之谊。”
皇帝挑眉:“亲眷之谊,也未必不能更近一步。”
裴时川垂眸,没有再辩。
皇帝也不再逼他,语气淡下来些,只道:“过几日便是中秋,望和江灯会热闹,你也别成日里只知道军营。该去走动便去走动,免得京中那些传言越说越不像话。”
裴时川自然听得明白陛下话中意味。
除却因着他过去拒绝县主所传的不近女色的闲言,怕更多的是京中对陛下多疑寡恩的成见。
昭宁县主是当朝太尉的嫡亲孙女。虽此婚事由他亲口所拒,可难免京中有此乃陛下授意的揣测。
毕竟裴家早已位极人臣,权上加权,实非制衡之道。
“臣明白。”
皇帝看他一眼:“你明白什么?朕看你未必明白。”
他将茶盏搁下:“罢了,你才回京,先回府见见你母亲。至于军中疑点,你暗中查清楚后再报朕。”
裴时川拱手:“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日光落在宫道青砖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
凌安候在宫门外,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将军。”
裴时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凌安瞧着他有些不豫的神色,忽而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把方才的事报予他,一时踌躇。
裴时川牵着缰绳,垂目皱眉:“怎么了?”
“将、将军……方才属下在官道等您,谢姑娘忽而过来送了些吃食。”凌安回目瞧了眼放置在马背上的精致食盒,有些无所适从。
“于这送?”裴时川挑眉,不解。
凌安默然不语。
这谢姑娘的心思弯绕,想来除却在裴府压根进不得自家爷的院子,怕也是因知晓将军回朝,瞩目之人众多,有引动流言之嫌。
“是,”他硬着头皮应了,“而且还相邀将军中秋灯会游江。”
裴时川甩缰欲行,沉色:“拒了。”
“是,属下就说将军会拒,偏偏谢姑娘说什么人多热闹,提起今日卢夫人邀了老夫人还有姜姑娘一同去,他家嫡子谢小郎君也会一起。说起来这谢姑娘应当还是大理寺卿谢家的旁支……”
凌安话还未说完,忽而见裴时川挑眉回眸。
“谁?”
凌安一愣,佯作不知:“什么?”
裴时川已回过头,神色淡淡:“说得不错。”
“啊?”
“人多热闹,去也可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中秋 那就是玉春楼的招牌,玉棠姑娘
正值中秋。
望和江上月色正盛,清辉流泻,照得满江浮光如碎金。两岸楼阁皆悬起灯盏,檐下彩绦随风轻拂,街市人声隔着水雾传来,热闹非凡。
江面上早已泊满了画舫。
小些的不过一层船楼,载着三五亲友赏月饮酒。大些的则雕梁画栋,檐角悬灯,远远望去,倒不像船,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楼阁。欢声笑语与杯盏相碰之音,随着水波阵阵荡开混在江风里,叫人分不清是哪一艘上传来的。
望和江灯会是京中旧例,每逢中秋,京兆府都会在江心设下数艘官舫,供京中宗亲勋贵、百官家眷登临赏灯。
其中最大的一艘便停在江心偏东处。
那官舫极大,上下两层,船头挑着八角宫灯,侧舷垂着细密珠帘,灯火映在朱漆栏杆上,泛出温润的光。前舱设宴,中舱行令,二层有观月台,后舷又辟出一处放河灯的地方。远远看去,竟比岸边寻常酒楼还要气派几分。
今日在东舱设席的,便是谢家。
姜岁岁刚从马车上下来,陈嬷嬷便从一旁笑着迎上来。
“姑娘,老夫人今日午后有些头疼,怕吹不得江风,便不过来了。虽说老夫人不能亲自来,却再三叮嘱老奴让姑娘安心坐坐。卢夫人是妥帖人,今夜人也多,不过是赏赏灯、说说话,当不会叫姑娘受委屈。”
姜岁岁垂目。
本也是意料之中。
今夜说是谢家邀裴府众人游江,可老夫人年事已高,本不宜夜里临江受风。何况这场灯会从一开始,便也只为了相看。
她抬眼看向那艘灯火通明的官舫。
舱中笑语隐隐,珠帘之后人影绰约。年轻姑娘们的声音夹在丝竹声里,清脆又热闹。
姜岁岁垂下眼,温声道:“是,自然是老夫人身子要紧。劳嬷嬷回去转告老夫人,便说岁岁晓得了。”
陈嬷嬷见她这样乖顺,心中越发怜惜:“姑娘不必拘束。若是劳累了,派人来知会一声便好。”
“多谢嬷嬷。”
告别陈嬷嬷,姜岁岁目光落在江面之上。
引路的小厮已经过来相迎,顺着他的指引,只见有一木板搭在岸与船之间,被人来往踩得轻轻晃动。江水拍着船身,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声响。
清荷扶着她,低声道:“姑娘,小心些。”
姜岁岁垂眼看着脚下两侧深不见底的江水,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有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寒意掠过裙摆。
待上了官舫,脚下虽仍有极轻的摇晃,却已比方才好上许多。小厮打起珠帘,暖融融的灯火与喧闹声一并涌出来,驱散了些许江上的寒意。
卢夫人早已候在东舱前,见她进来,忙笑着迎上前:“岁岁来了?快进来,江上风大,仔细吹着。”
姜岁岁依礼福身:“见过夫人。”
卢夫人伸手扶她,关切道:“赶紧进舱中坐坐。我原还想着老夫人今夜能来,谁知她身子不爽利,倒叫你一个人过来。好在今夜人多,也不算冷清。”
说着,她携姜岁岁往里走。
东舱中果然已坐了不少人。案上摆着瓜果月饼、桂酒清茶,四角熏着淡淡的沉水香。珠帘半卷,月色与灯火交织在一处,映得满舱衣香鬓影。
卢夫人笑着拉姜岁岁坐到里间:“今日原是赏月,我也邀了不少人前来。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你不必拘束。驰儿方才还在外头招呼客人,一会儿便过来。”
“是。”姜岁岁温声应了。
清荷站在她身后,替她解下披风。
姜岁岁低头理了理袖口,轻啜了口茶。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谢驰掀帘入内。
来人穿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玉带,眉目清秀,瞧着倒比传言里更温文些。只是许是见舱中人多,他神色间带着一点局促,向卢夫人行过礼后,又朝姜岁岁拱手。
“姜姑娘。”
姜岁岁起身还礼:“谢公子。”
谢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无话,只低声道:“江上风大,姑娘若觉着冷,便叫人添个手炉。”
卢夫人听了,眼中露出几分欣慰,笑道:“你倒还知道体贴人。今夜灯会热闹,姜姑娘刚来,你陪她去二层看看灯吧。那里视野好,也清静些。”
谢驰微微一怔,随即应下:“是。”
姜岁岁也没有推拒,只垂眸道:“有劳谢公子。”
与此同时,不远处,正有二人站在后舷。
谢令仪双手叠放着,略有几分小心地瞧着身旁男子的脸色。
男子身形颀长高大,虽着一身简衣,却因过于出众的样貌因得不少女子掩扇侧目望向这边。
谢令仪察觉到这些目光,心中微喜,面上却仍端雅如旧。
见裴时川只望着外间不言语,她在旁看着,唇边笑意温柔:“表兄若嫌此处喧闹,二楼观月台倒清静些。从那里望出去,江上灯景也更开阔。”
裴时川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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