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指尖轻蜷,又笑道:“表兄若不嫌弃,令仪替表兄引路。”
裴时川神色淡淡:“有劳。”
谢令仪唇边笑意更深了些,侧身引他往西侧游廊去。
入观月台的木阶口有小厮看守,都是要京中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方能上台观月,是以比前舱清静许多,绕过围帘,便是视野极为开阔的一处平台。
平台临江而建,三面皆设朱漆栏杆,栏下垂着细密金铃。江风一过,声音清凌而不显喧闹。檐下悬着数盏八角宫灯,灯罩绘着桂枝玉兔,灯火相映,明暗交错。
台中设了几张矮案,案上茶酒果子皆备,却并无甚人高声谈笑。来此处的人大多只倚栏赏月,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因而格外清静。
从这里望出去,半江灯火尽在眼前。
而自西侧观月台回望过去,正好能看见东侧木阶与另一处临水游廊。
游廊处有一男一女凭栏立着,灯火隔着半舫落在二人身上,男子一身月白衣袍,行止温和,女子着一袭浅色长裙,在夜色中侧影显得格外纤细安静。
二人距离不远不近。
裴时川脚步微停,目光落在那二人身上。
谢令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梢轻抬,柔声道:“想来是谢公子和姜姑娘呢。谢公子性子一向温和,虽不善言辞,却最是知礼厚道。若是日后落到泼辣户手里,免不了要被欺负。想来卢夫人也是觉得姜姑娘性情安静,故而一力促成这婚事呢。”
“是吗?”
裴时川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应了句,听着像是敷衍。
谢令仪愣了一下。
心下揣度着他的态度,只当他是瞧这一桩婚配无趣。
毕竟,谢驰那样的男子,表兄这般杀伐决断的人物,定然是瞧不上的。
“表兄可知道,”谢令仪轻声开口,随意闲谈起来,“今年灯会,京兆府为讨个好彩头,特意在岸边设了三座灯楼。听说到了亥时,三楼齐明,江面会亮如白昼。”
裴时川面上无甚神情,随口应了:“嗯。”
谢令仪唇边笑意微顿,又道:“说起来,昭宁县主……今夜也在西岸灯楼。听闻她从太后宫中得了一盏琉璃走马灯,悬在最高处,说谁能连破三道灯谜,便将那灯赠谁。京中好些郎君都去了,也不知最后是谁能猜中这灯谜。”
谢令仪言罢,轻侧目瞧着裴时川的反应,却见他一直神色淡淡。
对她口中所言说之事置若罔闻。
不过——
这倒也是好事,看来他对这昭宁县主当真全无心思。
只是裴时川一直静默,倒让谢令仪有些难堪。
她忍不住顺着裴时川的视线望过去。
正对开阔江面,倒也无甚特别的。
难不成,此人中秋应下同自己出来,就是为了瞧江的?
谢令仪一时有些头疼,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见江上舫船的灯火深处,一艘雕红小舟缓缓靠近。
那船头立着个抱琵琶的青衣女子,她半面覆纱,长裙亦随风飘逸扬动,腕间银铃在风里轻轻作响。
她素手轻弹,四周仿佛静了一瞬,而后爆发出热烈的喧闹之声。
“是玉棠姑娘!”
“玉棠姑娘!”
谢令仪微怔,随即视线折向游廊上的白衣男子。
果不其然,瞧见他目中切切而隐忍的光。
谢令仪瞧向身边男子,见他还是兴致缺缺,心下一动,又开口道:“表兄可知道这谢家公子的一桩隐秘,京中可都无甚人知晓呢。”
身旁男子的视线终于移过来些,却也没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谢驰身上。
“那你如何知晓?”
“……”
谢令仪一时有些无话。
这人惜字如金了一晚上,一开口,却仍这般噎人。
“表兄也知道,我家与谢家有些宗亲往来。我祖父与谢大人同出一宗,只是隔了几房,逢年过节族中女眷也常有走动。谢家公子的事,外头人不知道,我却曾听族中姐妹私下提过几句。”
见他不语,谢令仪指了指那青衣女子,似笑非笑道:“表兄,那就是玉春楼的招牌,玉棠姑娘。”
裴时川面上终于有了些神色,他看向谢令仪,挑眉问:“什么意思?”
“玉棠姑娘原名青绾,原只是玉春楼中一个弹琵琶的伎子,前两年还不算出挑。后来不知得了谁的照拂,忽然换了名琴,请了名师,又有玉春楼的妈妈亲自替她张罗曲宴,如今更是成了玉春楼的招牌,得以在这中秋灯会上露脸。京中众人皆传,那位玉棠姑娘,背后是有位了不起的金主子托举。”
谢令仪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东侧游廊。
“可没人知道,那人正是京中最不出众的谢家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争执 谁是你小叔啊?
谢驰?
裴时川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向江面。
那艘雕红小舟不知何时已顺水靠近官舫东侧,恰停在谢驰与姜岁岁所在的游廊下方。玉棠立在船头,抬眸望来,隔着半面轻纱,也能叫人看清她唇边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驰身形微僵,下意识往栏边走了半步。
裴时川瞧了眼舟上女子,目色晦暗不明,轻笑一声道:“一个玉春楼的姑娘,竟有这等武艺在身。”
谢令仪一时没有听懂,讶然看向他:“舞艺?”
而下一瞬,便被江面上喧闹声吸引去了视线。
玉棠将怀中琵琶递给身旁侍女,足尖轻轻一点船头。下一瞬,她广袖倏然展开,整个人竟借着江风凌空旋起。
青色长袖擦过水面,带起一道雪白水痕。
众人只见她身姿轻盈,如月下惊鸿,袖摆翻飞间,江水被一层一层卷起,碎珠似的溅在灯火里。她足尖落回船舷轻点,船身竟只微微一晃,而她已借力再起,长袖横扫,水光随之扬开,像两道银练从她腕间铺出。
水光骤然扬起时,姜岁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瞬,飞溅而来的江水碎在栏上,湿冷气息扑面而来。她眼前像是忽然暗了一下,耳边喧闹声远去,垂目间只瞧见沉沉江水,一时呼吸有些发窒。
她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尖发白。
谢驰的心神全在舟上女子身上,湿了衣衫都未觉,更未察觉她的异样。
四下霎时喝彩声大作。
“好!”
“玉棠姑娘好身段!”
谢令仪也随众人望着那江上舞影,眼中露出几分惊叹,轻声道:“玉棠姑娘这般身姿,怪不得名动京城。”
说话间,她目光间不经意扫过游廊,本欲瞧瞧谢驰是何反应,不想却忽然瞥见姜岁岁有些异样的脸。
她不知何时已退到栏杆半步之外,薄唇轻抿,面色中似乎带着些惊惧。
谢令仪微微有些惊讶。
秋芳会的时候她有勒马的胆子,如今不过看一支水上舞,竟会怕成这样?
她眉梢轻抬,笑了笑道:“这姜姑娘瞧着怎么好像有些害怕?可当真是柔弱极了,我瞧着都有些怜爱呢,也不知谢公子会不会移情别恋。”
不过瞧着谢驰那殷殷切切的神色,当是不会的。
说罢,她抬目看向裴时川,却见他目光沉沉地望向江中。
舟上女子一舞作罢,瞧向眼前官舫,目光落在谢驰身边的女子身上,似乎看出了她的惧怕,眸中忽然露了些凌厉之色。
待到她足尖再度落在船舷时,身形却不再收势。
玉棠青袖一翻,袖尾贴着水面疾掠而过,卷起的水光骤然较方才拔高,竟如一道薄刃般直直扫向官舫。
旁人只当那是舞中奇巧而纷纷惊叹,可裴时川面色却愈发冷沉。
居心叵测。
他视线落在姜岁岁身上。
她方才因惧水已往后退了半步,而身后却正是临水游廊的转角。那处栏杆较低,廊面又被溅上来的江水打湿。若再被惊上一惊,仓皇间跌出栏外也未可知。
而这女子现下又在悄然蓄力,正在她再欲起势之时,裴时川手指无声向案边靠了靠,拈起果碟旁一枚莲子。
谢令仪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听见极轻的一声破风之响。
那枚莲子穿过灯影与水雾,正打在玉棠将要借力的腕骨上。
四两拨千斤般地乱了她的重心。
玉棠身形霎时一滞。
她袖中水势未收,脚下却失了准头,原本该轻盈落回船头的身子猛地一偏。青色长袖在半空中滞了一瞬,而后无可避免地坠落。
下一刻,只听扑通一声,她整个人跌入江中。
四下喝彩声戛然而止。
江面霎时乱了起来。
“玉棠姑娘落水了!”
“快救人!”
谢驰脸色骤变,几乎想也未想,便翻过栏杆。
“玉棠!”
姜岁岁抬眸时,只瞧见他月白衣袍的一角。下一瞬,谢驰已纵身跃入江中,水花轰然溅起,湿冷水意扑到她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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