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棠?
她怔在原地。
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他语气中过分的担忧和亲昵。
众人还在焦急之时,已见谢驰将玉棠紧紧抱在怀中,脸贴着她被江水沾湿的额发,眉头紧皱,面上是几乎要哭出来一般的神情。
“玉棠!你没事吧?”
京中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也自眼前这番场景中嗅到些不寻常的气息,皆安静下来。
卢夫人匆匆自舱中跑出来,瞧见此情此景,脸色铁青,拧着帕子直骂。
“孽障!你——”
先前卢夫人含糊其辞的嘱托和过分急切的相看好像都在这一瞬有了清晰的答案。
原来竟比裴诚还要不堪。
他的心上人,竟是一位青楼女子。
姜岁岁沉沉吸一口气,垂下眼眸不欲再看,本欲直截了当地走,忽然自廊面瞧见一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物什。
一颗玉白色的莲子,悄然躺在朱漆覆过的舷面上。
分外显眼。
姜岁岁盯着那枚莲子看了片刻。
忽而弯下身,隔着帕子将那枚莲子拾了起来。
“姑娘,这、这谢家公子,怎会如此?”
清荷看见出事便急忙忙地赶过来了,眼下瞧了半晌江中,不可置信似的,待周遭有了声音才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又急又低:“先前还说谢家门风清正,谢公子性情温和,可他方才、方才那样……”
那样急切地跃入江中,又同一青楼女子那样亲密。
满船宾客都看见了,哪里还需旁人再说什么。
“咱们走吧。”
姜岁岁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与谢驰并不相熟,此事也绝论不上伤心,却实在觉得荒唐。
卢夫人连日来态度温和诚恳,于她面前字字句句皆是怜惜。说若有她这样的姑娘进门,是谢家的福气。
原来所谓福气,却是要她去替人收拾一桩不体面的旧情。
清荷仍气得不轻:“好,姑娘快快回去吧。这地方多待一刻都叫人心里不舒坦。”
姜岁岁轻轻点头,随着她往观月台下走。
只是刚往西走出几步,侧目却瞧见一熟悉身影。
姜岁岁微怔。
裴时川立在栏边。
隔着廊间有些昏暗的灯火,他眉眼间的神色瞧不真切。谢令仪站在他身旁,面上尚有些惊疑未定,似还没弄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同姜岁岁对上视线,她才缓了缓神,道:“姜姑娘,真是……真是可惜。”
谢令仪斟酌着用词,却到底没能收住眼底的怜悯。
如这般相看的亲事接二连三闹出荒唐笑话,纵然她是无辜之人,可落在旁人眼里,也难免显得福薄缘悭了些。
知道的,道是这些儿郎行事放荡出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容色性情有什么不足,才叫一桩桩亲事都落不到好处。
“有劳谢姑娘关心了,没什么可惜的,”姜岁岁神色寡淡,视线朝她身旁落了一瞬,福身,“小叔安好。”
裴时川没说什么,轻颔首应了。
姜岁岁正欲走,余光却忽然瞥见裴时川身侧的矮案。
案上摆着几碟瓜果清茶,其中一只白瓷小盘里,盛着几枚剥好的莲子。
灯火下映照着,玉白圆润。
姜岁岁脚步微顿,忍不住抬目看向身前男子。
裴时川神色坦然,对上她的视线时,侧头挑眉。
这姿态,倒好像在反问她一般。
果真是他。
姜岁岁皱了皱眉,心中无端被勾起些恼怒来,没给他留下什么好脸色便行礼告辞了。
谢令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脸色吓得一怔。
若是因心情不好给她甩脸色也便罢了,竟然敢给裴时川脸色看。
眼前这位冷面阎王,怕是连皇帝陛下都没怎么让他瞧过脸色吧?
她见姜岁岁走远,悄然抬眼瞧了瞧裴时川的神情,见并无甚波动,方敢开口道:“今夜事发突然,姜姑娘许是因着谢公子一事心绪不佳,才一时失了礼数,还请表兄不要放在心上。”
裴时川语气淡淡:“无妨。”
谢令仪这才放下心来,温声道:“这儿的月估计是观不成了,表兄可要去灯楼坐坐?令仪陪你。”
裴时川却已转身下阶,衣袍被灯影掠过:“不必了。我还有事,先回府了。”
*
马车一路回到裴府时,容和堂的灯还亮着。
老夫人本因头疼早早歇下,听闻姜岁岁独自回府,又听小厮支支吾吾说起官舫上的事,顿时睡意全无,披了外衣便叫人将姜岁岁请来。
姜岁岁进屋时,老夫人正沉着脸坐在榻上。
“岁岁,你过来。”
姜岁岁依言上前行礼:“老夫人。”
老夫人一见她裙边湿痕,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也不叫人添件披风,可受了惊?”
“没有,”姜岁岁垂眸道,唇边弯出些笑来,“只是灯会上有些乱,我便先回来了,劳您挂心了。”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不声不响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恼。
她方才已听了个大概。
谢驰当众跳江救一个玉春楼的姑娘,还举止那样亲密,满船的人都不是瞎子。岁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卢夫人郑重请去相看,满京之人不知晓内情也晓得个大概,结果撞上这样一桩事,叫她的脸面往哪里放?
“好孩子,”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声音沉了几分,“这事你不必管。明日谢家若来人,自有我替你回话。”
姜岁岁神色微顿,低声道:“给老夫人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老夫人叹息,“是我太急了些,才叫你受了这份委屈。”
姜岁岁摇了摇头。
老夫人见她眼睫低垂,终究没舍得再多问,只命陈嬷嬷亲自送她回去歇下。
陈嬷嬷送了她出容和堂。
夜风穿梭过堂,月亮高悬,照得庭中花木影子零落。
走至容和堂外,姜岁岁温声道:“嬷嬷快回去照看老夫人吧。老夫人头疼才好些,夜里身边离不得人。我这里有清荷陪着,不碍事。”
陈嬷嬷看她神色疲倦,心中怜惜,低声叹道:“姑娘今日真是受委屈了。”
“嬷嬷言重了。”姜岁岁垂眸笑了笑,声音轻软,倒像真不曾将今夜的事放在心上。
陈嬷嬷心下不免有几分赞许,寻常女儿家若遇上这等事,纵使不当场哭闹,回来也难免要伤心委屈一场。可姜岁岁从头到尾都不怨不嗔,不管心里如何难堪,面上始终不露半分。
实是个沉得住气能成大事的性子。
陈嬷嬷不好再劝,只得嘱咐清荷几句,叫她回去立刻备热水,莫让姑娘受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容和堂。
姜岁岁目送她进了屋,这才转身往外走。
裴府的院落较方才更为安静,远处偶有虫声隐在花木深处。庭中桂树开得正盛,月色漫过青石小径,将枝叶的影子淡淡铺在地上。
“姑娘,你说这谢家公子——”清荷正要同姜岁岁议论一二,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
姜岁岁无甚意外,顿住脚步瞧着那双云履,极规矩地行了个礼。
“小叔安好。”
话音落下,她抬步绕过他欲走。
谁知身前人侧过一步,又挡住她的去路。
此番折腾了几个来回,姜岁岁终于停下步伐,抬眼望他:“小叔何故堵我?”
裴时川垂目看她,挑眉道:“怎么在旁人面前装得那般温顺,到我跟前就是这幅面孔了。”
“岁岁不敢。”
裴时川轻笑了一声:“不敢?”
他往前近了半步。
月色落在他肩上,将他玄色衣袍折出些冷光,无端让他整个人更具压迫之感。
姜岁岁下意识想往后退,垂着眼道:“小叔若无旁的吩咐,岁岁便先告退了。”
她抬步,却被他骤然拉住小臂拽了回来。
那人分明没使什么力,却令人挣脱不得。
裴时川就着月色瞧了她微垂的眉眼半晌,忽而俯身些,目中带了点审视的笑。
“姜岁岁,你生什么气啊?”
姜岁岁略略瞪圆了些眼睛,本想开口说什么,终不愿同他多费口舌。
仍是欲走。
裴时川皱眉:“你这小姑娘好没良心,我不是帮了你?”
姜岁岁吸了口气,终于肯开口:“小叔从出生起便是天之骄子,自不知晓我们这样小门小户的人,生活过得有多不容易。”
“我承认我是曾纵火,可那也是裴诚先对不住我,小叔若是因着这一桩想搅黄我的亲事,去回了老夫人就是,大可不必这般费心。”
竟是误会他为了裴诚。
裴时川听得眉梢一挑,像是气笑了。
“你自己听听,你说这话可有道理没有?我出不出手,谢驰不都与那青楼女子有私情?这般情形,你也甘心嫁到谢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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