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川还在低声道:“若说怎么知道喜欢……大约是见不得她受委屈,也见不得她对旁人好。她若笑,属下心里便松快, 她若不高兴,属下便总想知道是谁惹了她。”
裴时川目色微动。
穆川说完,才觉自己话多得过了头,忙低下头:“属下失言。”
裴时川没有应声,穆川低着头,脑子转得飞快。
将军向来都是有的放矢之人,今日突兀问起他的婚事,是何用意?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让他惶恐不已的的事。
那位被他错称为夫人的姑娘——
彼时被将军抱着,还共乘一马,致他一时误会,口快说出了心中所想。
现在看来,应当不是误会了?
觉察到自己似乎掌握到了点什么不得了的一手消息,穆川的惧意淡下去好些,此刻大着胆子抬起眼睛瞧着裴时川的神色。
裴时川好似正在出神想着什么,并未察觉。
穆川觉得自己内心的猜测被证实,忍不住兴奋积极道:“将军……将军若是有了心上人,不妨大胆追求,您这么英俊潇洒高大威猛,这世上都不会有不喜欢您的姑娘的!”
似是觉得还不够,穆川又补充道:“而且将军,不怕冒犯您,属下的字里带一个川字,便是父亲当年听闻您少年扬名后给我取的。父亲素来敬服将军,才敢借这一字,盼属下日后也能有将军万一。所以可想而知这京中众人哪个不知您的威名?便是那些深闺女眷,未曾见过将军,也总该听过几分传闻。属下想着,若将军真肯待谁上心,那位姑娘……总不至于全无动容呀!”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好多,直到话音落下,忽然发觉外书房中忽然静得可怕。
凌安闭了闭眼,险些被口水呛了嗓子。
小年轻的,讲话就是没轻没重的。
穆川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脸上那点壮着胆子涌出来的热切一点点僵住。
裴时川终于抬眼看他。
“英俊潇洒?”
穆川喉间一紧。
裴时川语气平平:“高大威猛?”
穆川险些当场跪下。
“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穆川额上冒汗,结结巴巴:“属下是说,将军、将军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京中敬仰将军之人众多,若是哪位姑娘能得将军青眼,自然是……自然是……”
自然是她祖上积德。
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穆川到底没敢说出口。
“那让你说,当怎么办?”
穆川一时热血上头,心里揣度着近来侯府发生的事,又想起凌安的只言片语,心底对这姑娘的身份也有了几分暗暗的猜测。
他脱口道:“若是属下对谁有了心思,属下便先待她好,给她送些她喜欢的东西,叫她知道自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她若受了委屈,更要替她撑腰。她若要嫁旁人……”
话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察觉自己说得太过直接而眨了眨眼。
裴时川抬眼:“如何?”
穆川硬着头皮,声音低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直白。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过去吧?”
凌安眼皮一跳。
穆川忙补道:“属下也不是说强求。只是、只是若真喜欢,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定要同她表明心迹的。”
他声音低若蚊蚋:“喜欢的人,自然是要抢的。”
穆川这话说得无心,裴时川脑海里却忽然浮现起那日她同自己说的话。
那时她目光通透澄明,告诉他平顺要争,安稳要抢。
语气倒是同眼前人一样。
裴时川默然不语。
他自侯府长大,自幼天资过人,背后又有权贵门第撑腰,他只需要维持住这份送到手里的体面即可。
姜岁岁那时说得很对。
很多事,他本是不屑争也不愿抢的。
可若是人呢?
他低目皱眉,摇了摇头,轻声似自言自语:“我不知道。”
穆川和凌安极快地对视一眼。
二人有点发懵,片刻之后又觉得不对。
这很不对。
将军有点像被夺舍了。
都这样了也不必说不知道了,喜欢就是喜欢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穆川心里很想这么说,但他不敢。
片刻他心理又升起点很不敬的怜悯来。
将军已经二十有四了啊,竟然在情事上的通晓上还不如他!
他要帮助一下将军!
穆川轻咳了一声,而后道:“您、您若是不知道对她是不是喜欢,您且看看若是有旁的郎君在她身旁,您心里作何感受就是。”
裴时川静思一瞬后点了点头,而后又回过神一般皱眉抬头:“谁说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
穆川来营前时日短些,尚未学会凌安那从善如流的本事,此刻瞠目结舌,瞪着眼睛瞧了裴时川半晌。
凌安轻咳了一声,适时接话:“将军只是问问,好了,你先出去吧。”
“……是。”得了赦令一般,穆川急急地退出去了。
内室重又陷入寂静。
裴时川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姜岁岁那日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在这世上跌过许多跤,才终于明白退让无用。
他那时只觉得这小姑娘看着柔弱,心气却硬。
如今想来,她怕是早就比他看得明白。
有些东西,若当真不愿拱手让人,便不能只站在原地等。
“出府一趟。”
“啊?”凌安未跟上他的思绪。
“这几日西市不是有灯会?”裴时川神色淡淡,“去看看。”
凌安一愣。
灯会……
有是有,可是所售卖的不都是女儿家的玩意?
想至此,忽而又回过神来。
“灯会好、灯会好,”凌安搓搓手,嘿嘿一笑,“属下也正想去看看!”
*
客院里暮色渐沉,庭中湿意沁沁。
“姑娘,听说谢家老爷为着此事发了好大的火呢,甚至动了家法,卢夫人拦都拦不住。”
清荷拿了碟小食进来,又给她倒了盏茶,蹙眉道:“那玉棠那日几番在姑娘和谢家公子面前招摇,想来是以为闹出这一遭,便能逼得谢家要了她。可这怎么可能?谢家门风清正,若是真迎了娼妓进门,那才是真真闹出天大的笑话。谢家老爷一生为人方正,怕是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家儿郎竟会为一个玉春楼的女子失态至此。”
说到这里,清荷仍觉得气闷,冷下神色道:“我还听说,谢公子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日便发了热。卢夫人心疼得厉害,可谢老爷这回铁了心,不许任何人替他说情,还命人将他身边伺候的小厮都换了。”
姜岁岁垂眸,盏沿抹过杯中浮茶。
“玉棠姑娘呢?”
清荷撇了撇嘴:“还能如何?听说谢家已经派人去玉春楼递了话,往后不许她再近谢公子半步。玉春楼的妈妈最会看人下菜碟,先前仗着谢公子照拂,把她捧得像天上月似的。如今谢家翻了脸,她这招牌怕也不好做了。”
姜岁岁没有出声。
谢家虽是清正之家,可卢夫人却最是爱子心切。事情既已闹到这个地步,若是谢驰拿出鱼死网破的姿态与家中一搏,最后也未必就不能如愿。
只是看他有没有这样的毅力和勇气了。
清荷并未察觉她的心思,只以为她动了恻隐之心,连道:“姑娘,要我说,那日若不是玉棠自己生事,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她明知道谢家在替谢公子相看,还偏要凑上来。说到底,也不过是心里不甘,想拿姑娘作筏子罢了。”
姜岁岁轻轻摇头。
说到底也不过是可怜人。
身处下九流想来也非甘愿。
她正沉思不语之时,外间却忽然来了裴府的小厮通传。
“姜姑娘,外头来了个人,说有封信是要给您的。”
离家时她曾多嘱清莲往裴府寄信报安,眼下也并未多想,谢过那小厮就将信接了过来。
却和往日的信不同,封中浅浅淡淡蕴着的,竟是海棠花的香气。
姜岁岁怔了一瞬,拆信来看。
上头字迹娟秀,只有寥寥几行。
“中秋一别,奴家多有冒犯,本不敢再扰姑娘清静。只是奴家近来偶然听闻一桩旧事,似与姑娘府上一位柳娘子有关。姑娘若愿一听,今夜亥时一刻,可至西市望春巷济安药铺一见。若姑娘不来,便当奴家从未提过。”
落款处两个字,正是玉棠。
清荷在旁瞧见这名字,脸色骤然一变。
“玉棠?”她惊声道,“姑娘,她怎么会给您写信?”
待瞧清信的内容,她又疾疾道:“此人居心叵测,此番来信蹊跷,姑娘万万不可轻信!”
姜岁岁垂下眼,将信纸重新折起。
“自是蹊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