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蹊跷,便越说明对方手里未必全无东西。
三教九流之地,消息最杂最灵。高门深宅查不到的旧事,或许就在酒肆茶楼、花街柳巷里被人当成闲谈说过无数遍。
便是自己前世,也曾听过玉棠这个名字,她在玉春楼多年,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密辛,并不稀奇。
可却也不能贸然前往。
姜岁岁思定,忽而道:“去趟谨和院。”
清荷一愣。
这偌大的裴府,纵是客,也被人多番提点过,莫要贸然前往谨和院。
同一派和气的裴府不同,那里,可是有重兵把守的。
她语气不免有些结巴:“姑娘、姑娘去那做什么?”
姜岁岁眉间蹙了一瞬,而又认命般地落开。
“自是去求求我那位小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羡慕 从来没有人
二人到谨和院外时,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院门前果然有亲卫把守,见是姜岁岁过来,面上皆露出几分意外。清荷上前说明来意, 那亲卫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穆川从院中出来。
他方才才从外书房退下, 眼下见了一位说要找将军的姑娘, 脑中立刻想起自己先前在将军面前说的那些大胆话,耳根莫名一热,忙规规矩矩行礼。
来时路上他也听说了, 这正是近来于府上做客的姜姑娘。如今见其纤弱身形, 更与那日雨中将军怀中的身影重合起来。
故而拘礼之余,仍不忘大着胆子抬头瞧瞧她的模样。
一眼望过去, 竟有些发怔。
不愧是将军瞧上的女子, 分明不施粉黛, 竟也如同仙女一般。
穆川忙低了头,不敢再看。
“姜姑娘, 属下是将军身边亲卫穆川。将军眼下不在院中, 姑娘若有吩咐,可先同属下说,属下定会转告将军。”
姜岁岁目光一顿, 轻声问:“他出府了?”
“是, ”穆川瞧着眼前女子的神情斟酌了半晌,老老实实道, “西市这几日有灯会,将军带着凌安出去了。”
姜岁岁有些意外。
她想起那人平日里一身冷肃的模样,倒实在不像会去看灯会的人。
可眼下并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
她低声问:“敢问穆侍卫, 可知裴将军何时回来?”
穆川摇头:“将军未曾交代。若姑娘有急事,属下可立刻派人去寻。”
姜岁岁垂下眼。
玉棠信上约的是亥时一刻。眼下若再遣人去寻裴时川,定是来不及了。何况西市灯会人多眼杂,若大张旗鼓地找人,反倒容易惊动旁人。
她沉默片刻,道:“不必了。”
穆川听她语气,心中却觉得不大对。
这位姜姑娘若只是寻常事,断不会在夜里亲自来谨和院。
他忍不住问:“姜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姜岁岁摇了摇头:“无妨,有劳了。”
穆川站在院门前,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中却越发觉得有些忐忑。
他迟疑片刻,最终唤来一名侍卫,低声道:“你去西市寻将军,就说姜姑娘来过谨和院,似有急事。”
那侍卫应声而去。
穆川又看了看姜岁岁离开的方向,眉头慢慢皱起来。
*
裴府外。
清荷扶着姜岁岁上了马车,仍忍不住低声劝道:“姑娘,既然裴将军不在,不如咱们先回去。那玉棠本就居心不善,万一她设了局……”
“我知道。”
姜岁岁坐在车中,神色平静。
车帘被放下,外头灯火与人声被隔开。
但玉棠所言事关柳姒月,说不定也和父亲的死有关。
她怎能置之不理。
见清荷神色焦灼,她开口安抚道:“望春巷人多,又是在药铺里相见,不会出什么事的。”
今夜西市有灯会,越往前行,街上越发热闹。摊贩叫卖声和孩童嬉笑声混在一处,隔着车帘传进来,显出一种与她全然不相干的繁华。
姜岁岁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
远处灯火连成一片,望春巷却在西市深处,往里走,渐渐离了最热闹的街面。
待马车停下时,外头已清静许多。
清荷先下车,扶着姜岁岁下来。
济安药铺就在巷尾。
门前挂着一盏半旧的青纱灯,灯罩上写着一个褪色的药字。铺门半掩,里头并不见多少光亮,只隐约有沉闷苦涩的药香从门缝里透出来。
清荷握紧了姜岁岁的手臂,小声道:“姑娘……”
姜岁岁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片刻后道:“你留在门外。”
清荷立刻摇头:“不成,我陪姑娘进去。”
姜岁岁拦住了她,轻声交代:“一炷香的时间。”
清荷一怔。
她低声道:“我若没出来,便立刻去寻人。我们两个都进去,反倒无人照应。”
清荷咬了咬唇,终究只能点头。
姜岁岁抬步进了药铺。
铺中光线昏暗,两侧药柜高高立着,一格一格抽屉上贴着泛黄药名。角落里燃着一盏油灯,灯芯将灭未灭,满室药香浮沉。
她环顾一圈,并未瞧见人。
“玉棠姑娘。”
无人应答。
只有后堂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珠帘碰撞。
姜岁岁停了片刻,才缓步往里走。
珠帘之后是一间窄小内室,案上摆着一只香炉,炉中燃着极淡的香。香气混着药意,若不细辨,几乎察觉不出。
就在这时,屏风后终于传来一道女子轻柔的声音。
“你果然来了。”
姜岁岁抬眸。
屏风后,青色裙角微微一动。
玉棠缓缓走出来,脸上仍覆着半面轻纱,腕上缠着一圈白布。她看着姜岁岁,眼底没有半点意外,反倒带着些近乎笃定的笑意。
“姜姑娘比我想得还要胆大。”
姜岁岁看着她,神色平静:“玉棠姑娘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句话吧?”
玉棠轻轻一笑,投了些茶叶至壶中。
“自然不是,”她弯唇开口问道,“姜姑娘近来在查柳姒月?”
她指了一指,声音柔柔:“你父亲的那个外室,是不是?”
姜岁岁凝着她不语。
玉棠瞧见她神色变化,唇边笑意更深:“姑娘不必惊讶。南陵西市这种地方,最藏不住秘密。一个人住过哪条巷子,常去哪个铺子,欠过谁的银钱,同什么人说过话,只要肯花银子,总有人记得。”
她慢慢道:“柳姒月从前在西市住过几年,起先并不叫柳姒月。她住在望春巷后头一间小院,院子是旁人替她租的,每月银钱也不是她自己交。”
“不光如此,我还知道当年有人来替她抓过药。你可知道那药方是什么,”玉棠瞧她一眼,目光婉转,“姑娘想来还未成家,这样的事本也不好说与你听的,那药方竟是那种能使人情动的药,皆是十足十的量呢,纵是铁血汉子也扛不住——你可明白?”
姜岁岁抬起眼,目色冷清:“是谁?”
玉棠却忽然按下话头,笑意淡下去,目光幽深:“姜姑娘觉得,我凭什么白白告诉你?”
姜岁岁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姑娘不是很清楚吗?”玉棠轻声。
姜岁岁的瞧了她一眼,对上她定定的视线,半晌眼底浮现起近乎诧异的颜色。
“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你若想嫁入谢家,我是帮不了你的。”
“你说帮不了我,我看却也未必,”玉棠一下一下拨弄着杯盏,润着手中的茶,她眼尾轻挑,目光似漫不经心,“谢家如今嫌我名声不好,说是我毁了你和谢驰这门好亲事,可若是姑娘你的名声也不好了呢?”
幽香的药意不可避免地钻入鼻息,姜岁岁慢慢感受到麻意攀爬上自己的指尖。
余光里,一个身形高壮的男子在她身后悄然出现。
姜岁岁皱眉:“玉棠姑娘未免太目无律法。我的人就在门外,若一炷香不见我出来,便会去报官。”
“姜姑娘误会,大也用不了那样久,我本也没打算做什么。不过是你自己身体柔弱倒在这药铺,我好心让人送你去西市而已。”
姜岁岁平静地注视着她。
西市人多,故而哪怕只是央人送她过去,也足以勾起京中不怀好意的流言。
对上她的视线,玉棠嘲弄似地叹了口气,轻笑道:“这世道对女子便是如此,坏个名声而已,哪用得着真的做什么事。”
姜岁岁觉得身上力气渐散,手撑上案面,叹息道:“姑娘既知晓这世间女子不易,又何苦相互难为?”
玉棠唇瓣轻动,却终究还是狠心抿紧,不语。
姜岁岁轻声反问:“你以为……这样便能嫁入谢家吗?”
“至少众人会觉得高门贵女也不过如此,而不会骂我痴心妄想!谢家也不会觉得是我毁了谢郎的婚事,而谢郎也不会心中心中怨怼于我……而你姜姑娘,纵使因得什么落得些不好的名声,裴家老夫人也不会对你坐视不管。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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