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无端让人有些想躲。
只是,他已经帮了她和家中这样多,视若无睹终究于理不合。
姜岁岁走到他面前,停了停,行礼屈膝道:“多谢小叔。”
裴时川未答,只垂眸看她:“谢公子?”
姜岁岁一怔。
他唇边似有一点笑,声音却仍淡淡:“姜姑娘打算让我当谢公子当到什么时候?”
姜岁岁耳尖蓦地一热。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母亲病中精神不好,若此时解释,我只怕她多思。”
“嗯,我自然明白,”裴时川从善如流,续而看着她道,“只是仍然想问问你。”
姜岁岁顿了顿,迟疑道:“问我,问我什么?”
裴时川忽而俯下身些。
他漆暗的眸色被日光折着,潋滟淡淡笑意,竟透出一丝暧昧颜色。
“想问问姜家姑娘。我来姜府,太医也送了,药也送了,”他偏了下头,顿了下轻笑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正经名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心意 因为喜欢你
姜岁岁心口骤然一跳。
他说这话或许是字面意思。
她忽而拧眉瞧他一眼, 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视线。
不。
应该就是那个意思。
姜岁岁面上无端有些发烫,皮笑肉不笑:“小叔今日倒有空,不知道来荆平何事?”
裴时川理所应当:“自是送药过来。”
姜岁岁低声轻念:“既如此, 于府中交予我就是……”
他神色淡淡,一本正经:“自是因为想见你。”
“……”
这人明明拘着一张冷脸,怎么说起话来却这般不知羞耻?
姜岁岁长吸了一口气, 道:“小叔惦记着我母亲, 岁岁心中感激,只是自认蒲柳之姿,是不值得小叔这般相待的。”
裴时川皱了下眉, 道:“值不值得, 是由你说的算么?”
姜岁岁却道:“这药材多少银钱,还望小叔告诉我, 这么长久以来日日相烦, 我实在不想在这样的事上仍欠着小叔的。”
裴时川默了一默, 片刻向后半靠在墙上,他目光扫着眼前的女子。
她垂着眼目, 神色寡淡, 端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算他再不识趣,也明白她这样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你不喜我?”
她平静道:“小叔这样的人,从前议亲的都是县主样的人物, 岁岁自知是配不上的。”
她虽不明白为何裴时川一时兴起说要娶她, 可她如今既没家世可以依靠,也没心力再承受波澜。
裴时川这个人身出高门又惊才绝艳, 可以算得上是满京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他救过她、又真心实意地助过她,说厌烦不喜实在是自欺欺人,可……
裴时川轻笑:“我随你来荆平, 走了这样远的路,你就要同我说这些?”
姜岁岁一怔。
他坦荡道:“我还没用膳。”
姜岁岁瞧了眼厨房的方向。
母亲刚睡下,自不好现在开火。
正当她思索之时,听得裴时川道:“听说荆平有一酒楼出名,擅制川渝菜式。”
姜岁岁点点头,德胜楼的吃食确实不错,距自家也不算远,她也偶会过去——
只是她惯常偏爱些川渝的辛辣菜式,他此刻提及,难不成是凑巧么?
若不是凑巧,他又是怎么知晓的?
姜岁岁狐疑瞧了他一眼,却见他神色自若,等着她开口。
她只得道:“好,就去德胜楼。”
*
绕过一条长街便瞧见德胜楼。
酒楼临街而建,上下三层,门前车马往来不断。还未走近,便已闻见一阵辛香热烈的气味。
二人到时正是午后,楼中仍有不少客人。小二见他二人气度不凡,忙将他们引到二楼临窗的雅间。
姜岁岁坐下后,才觉出几分不自在。
方才在姜府廊下,她还能借着母亲病中为由同他周旋。可如今只余他们二人隔案相对,窗外人声隐隐,屋中反倒静得叫人心慌。
裴时川却像是不觉,随手点了几道菜。
德胜楼擅做蜀地菜式,不多时,菜便陆续送了上来。
一盘椒麻鸡丝,鸡肉撕得极细,拌着青翠葱丝与红亮辣油,香气扑鼻。另有一道水煮鲈鱼,雪白鱼肉浸在滚红汤汁里,上头浮着花椒与干椒,热气一冒,便叫人舌尖先泛出麻意。旁边还摆了酸汤笋片、酥炸小排和一碟清爽的凉拌时蔬。
菜上齐后,姜岁岁原本还端着几分矜持,可那椒麻香气实在勾人,她到底没忍住,夹了一筷。
裴时川看着她,慢条斯理问:“方才路上不是说不饿?”
姜岁岁动作一顿,慢慢将那筷鸡丝送入口中,面不改色道:“小叔走了这样远的路,总不能叫你一人用饭。”
裴时川低笑一声,没有拆穿。
这菜入口麻辣鲜香,姜岁岁吃着吃着,额角便沁出一点细汗。她伸手去够案边的小壶,倒了一盏饮子,低头喝了半盏。
口中本椒麻,一盏下去酸甜清冽,倒很解辣。
她便又倒了一盏。
裴时川瞧着她手中小盏,忽而挑眉。
“你喝的是什么?”
姜岁岁垂眼看了看手中瓷盏:“酸梅饮。”
从前来次次都喝,这一次的倒好像比以前更加清涩些,不过也更加了几分韵味。
裴时川却伸手取过那只小壶,端详片刻,感受到那中的酒气,道:“这是青梅酿。”
姜岁岁一怔,目光落在桌上另一只青瓷壶上。
小二方才送了两只壶来,一只盛酸梅饮,一只盛青梅酿,偏偏形制相似,只在壶柄上系了不同颜色的细绳。她方才被辣意所冲,竟一时没留意。
她耳尖顿时热了起来,放下杯盏。
不免蹙眉。
还不是怪他。
她自己来的时候从未点过什么酒酿,自是不曾留意。
裴时川皱眉问:“你能喝酒?”
姜岁岁一时有些发慌,强作镇定道:“也是喝过的。”
裴时川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就好。”
此酒虽清甜,性却偏烈。因得是冷酒,更是醉人。
姜岁岁闻言,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她握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却仍撑着面色道:“不过两盏而已。”
然而那青梅酿初入口时不显,可劲力却来得极快。没过多久,姜岁岁便觉出眼前烛影和窗外日光都像被水洗过一般,亮得有些晃人。
她低头喝了口酸梅饮,想压下那点热意。
可脸颊却还是一点点烧了起来。
裴时川看了她片刻,忽而抬手,唤来小二:“送壶醒酒汤来。”
小二忙应声退下。
姜岁岁有些脸热,蹙眉:“小叔未免太小瞧人了。”
裴时川淡声:“是么?”
“自然,”姜岁岁坐得端正,慢慢夹了一片笋片,“我很清醒。”
她这话说得太过认真,眉眼间竟染了些往日里未曾见过的娇憨。
裴时川看着她,薄唇扬了些许,问:“既然清醒,那我倒要问问你。”
姜岁岁抬起眼,一双眼眸亮亮,坦然道:“小叔请问吧。”
“你为何不愿嫁我?”
姜岁岁怔了怔。
她原本还脊背挺直地端坐着,听见这句话后,手指却轻轻一晃,险些碰翻手边的瓷盏。
裴时川伸手替她扶住。
瓷盏在他指间稳稳停住,盏中水波轻晃,映着她清凌凌的眼眸。
姜岁岁垂眼看着那只杯盏,半晌才慢慢道:“小叔这话,实在问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为何要愿意?”
裴时川目色一顿。
姜岁岁抬起眼看他。
许是酒意上来了,她眼底少了平日那层温顺遮掩,反倒生了些孤傲的反骨出来。
“女子婚嫁,难道只要有人肯娶,便该感恩戴德么?”她声音不高,却很平静,“小叔待我好,我心中感激。可感激是一回事,嫁人又是另一回事。”
裴时川沉默片刻,皱眉:“我没有要你感激我。”
姜岁岁低低笑了下,轻声:“可我怕。”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说出口,她自己微微怔住。
酒意叫人反应慢了些,也叫藏在心底的话来不及绕开。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裴时川望着她,声音低了些:“怕什么?”
姜岁岁指尖摩挲着杯沿,窗外日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一点醉意更明显。
她像是有些倦了,眼睫轻轻垂下,语气也比平日软了些。
“怕小叔只是心血来潮,”她道,“今日说会好好待我,来日又觉得不过如此。”
裴时川眸色微沉。
姜岁岁却没看他,只继续道:“也怕侯府门第太高,我担不起。怕母亲病着,姜家无依,处处都成了旁人的拖累。怕我身子不好,性子也不好,日后叫小叔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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