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裴府看着势大,实际上却不错综复杂,她也好应付些。
老夫人见她进了门,忙招呼她过来。
她在姜岁岁年幼时就喜欢她喜欢得紧,当下见了她仍亲昵万分:“岁岁,好孩子,你来了,我可想你!”
姜岁岁行了礼便走上前去,唇边拘笑,乖巧得很:“老夫人好,大夫人好。”
甄氏瞧着她亦欢喜得很,连声道:“你出落得当真同你母亲一模一样,还比你母亲俏三分,这满天下也找不出几个这样水灵的人物了!母亲,您瞧我当年多有远见,她还未出生时我就将她定成我儿的媳妇了,如今这样漂亮的满京可也寻不见呢。”
姜岁岁默不作声抿了抿唇,像是有些娇羞。
老夫人笑道:“说话当真没个拘束!岁岁,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姜岁岁目色微暗,低了头回道:“还是老样子。”
老夫人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知她父亲亦刚过世,也不多提,只道:“好孩子,苦了你了。你且先去歇歇,歇够了就出去转转,南陵热闹繁华些,你随意逛就是。这边好些热闹地方都是自家的,不必怕。”
“是,谢过老夫人。”姜岁岁点头应了。
陈嬷嬷老早就将院落为她安排好了,院中打扫得很是干净,花树明楼,清亮亮的。
清荷一路陪着她进了内室。
“这裴府也真是大,竟能在院中走这样久。小姐折腾了一日,身子可还受得住?”她倒了盏温茶水递过来。
姜岁岁抿了几口,目光一直盯着桌上油灯的烛芯,垂眸静道:“不碍事,晚上我们出去一趟。”
清荷只当她是想散心,应了下来。
*
虽都是京中,南陵的夜晚却要比荆平繁华不少。
夜间宵禁得晚,好些家铺子这个时候才开起来,一路上酒楼万家,灯火齐明,将低垂的天幕都映上半边暖色。时不时有火树银花在丝绒似的夜幕上绽开,纵横的金羽带着流光溢彩的弧度割开沉夜,让月都成了点缀,照亮一方沉暗。
裴家的侍从都热心得很,姜岁岁只道想去茶楼坐坐,马车就直接带她来了南陵最大的一处高楼,名唤群青,是个十里闻名的雅地。
这处不同于别处的欢愉喧闹,外间也无张扬炫目的拖尾长灯,只是青瓦层楼,安静得很。
这里惯常是为官家人雅谈赋兴所备,所以无外间各式酒楼的奢靡气息,只地下一层有个小戏台,供往来之人闲时解闷。
姜岁岁父亲刚刚离世,自没有寻兴的心思,裴家侍从为她在七层安排了雅间就退了下去,她一人在室中坐下,尝着这茶楼的招牌群青茶,透过高台看着夜幕点星。
当真是莫大的讽刺,在这样雅致的一个地方。
那些裴家的下人们或许还不知道,他们大房的公子,如今就在这群青楼九楼顶层的一间雅室里,打算与心尖尖上的姑娘共度良宵。
“姑娘怎么了,可是冷了?”清荷察觉到她情绪有些异样,关切问道。
姜岁岁摇摇头,抬眸望上去,道:“听闻这群青楼的九层,是全南陵最适合观星的地方,咱们上去走走吧。”
清荷应了,又见姜岁岁瞧着廊上的风灯,久久未移开眼。
“这群青楼的风灯做得当真漂亮,这外面包着的缕金纸薄得很,风一吹,火苗像在里面跳舞一样!”清荷笑道。
这风灯外的缕金纸虽薄,却用着特殊工艺,是刮不破捻不碎的,除非从外被点燃。
姜岁岁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随她走上顶层。
顶层设计得如同圆盘,雅间与观台相邻。今日并不算大晴,夜幕上缀着的星寥寥无几,这里也无多少人在。
清荷撑开了窗,冷风徐徐灌进来,吹得一侧的风灯肆舞。
“当真是好景色!”
姜岁岁轻擦手中火石,零丁火星刮到观台侧一簇簇的薄纱之上。隐秘的焰星被风扫得深入,又在团簇的纱下悄然消失不见。风灯一如既往地肆意跃动,无人注意悄然蔓延的危险。
姜岁岁将窗关上了些,只留了一道小缝隙,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道:“夜风太凉,咱们下去吧。”
清荷无所察觉,只应了跟在她身后。
虽说已经死过一次,按理说不应有什么心绪起伏,可这放火的事仍是她头一次做,姜岁岁心口也起伏得厉害,只一路低着头往下走。
待撞到人时,已经为时过晚。
群青廊下小梯甚窄,姜岁岁被吓了一跳,险些身形不稳跌下去。
好在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扶住了她。
姜岁岁一怔,低垂的眸子只瞧见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人袖口是暗金线绣杂的深玄色蜀缎,肤色比她暗上许多,手上似有薄茧。
粗粝的触感透过她袖上的薄料传递到她腕上的肌肤,带着干燥的热度。
“站稳了?”
那男子开口,声音带着些沉,挟裹着些许疏离。
姜岁岁微皱眉,挣出他的桎梏。
她不敢抬头看,只匆匆道了谢就绕过了他,走下长阶。
“将军?”待那女子走后,凌安见裴时川仍停在原地,忍不住开口唤他。
他轻笑,回眸视线定在那女子耳际的一抹红上,开口问凌安:“你可闻见什么?”
凌安脸一红,方才他扫了一眼觉得那女子甚漂亮,便不敢再看,一直低着头确实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
“将军说的可是女儿香?属下觉得……像茉莉?”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挨了结实的一下,裴时川笑骂:“去你的。”
裴时川顺着长梯向上望去,眸中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是军旅之人,对粉尘燃物一类的东西最为熟悉,她那双手显然不是会自己生火做饭的,怎么会染上火石的粉尘气味?
像是呼应他的猜测,九楼忽然传来喧闹声,群青楼的小厮张皇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见面 小姑娘,面熟啊
清荷被那呼喊声吓了一跳。
她忙拥着姜岁岁下楼,一边下一边心有余悸道:“幸亏咱们下来得早……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呢?”
群青楼的人听闻消息也纷纷从雅间之中走出来,然而长梯狭窄,众人只能挤在廊台上抬头望去。
不出片刻,姜岁岁就听见了一阵更大的骚动议论。
“顶楼观台上那二人是谁?”
“我瞧着怎么像裴学士家的那个郎君呀?”
“你说的可是裴诚?不会吧?裴诚怎么会做这种事,裴家不是一直以君子端方教养着吗?这……这还是群青楼,他们怎么敢的呀!”
“瞧他身边那个女子身上还裹着锦被!怕不是还没衣服穿呢,裴家这小郎君也是衣衫不整,看来就是行了伤风败俗之事!这裴家可得好好教养了,怎么能在群青这样的雅地做这种事!”
顶层西南侧起火,裴诚与余氏为了不被火殃及只能跑到观台上,此时此刻倒成了京中的头等观赏景色。
裴诚家教甚严,大夫人不准他厮混于酒楼,他便只能借口和人聚到群青,来与余氏私会。谁知如今一朝被人发现,却成了更大的笑话。群青楼中聚集的大多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人物,如今他们私相授受闹得满楼人尽皆知,不出意外明日就会被添油加醋传遍满京。
清荷听到众人的议论,脸都白了:“姑娘,我怎么听旁人说,那楼上的人,好像是裴家小郎君?”
姜岁岁只抬头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无言沉默。
“姑娘,若真是如此,纵使有婚约咱们也不能嫁呀!明明是咱们老爷救了定远侯的性命,凭什么要受他们这么大的委屈!”清荷深深蹙眉,不齿道,“我之前还当这裴诚是个好郎君,京中也传他名声极好,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人!”
“早日看清总比嫁过去才知道要好。”姜岁岁并无甚情绪,语气很淡地开口。
清荷小心问她:“可要告诉夫人一声?”
姜岁岁摇头:“让咱们府上的人守住嘴,万不可让母亲知晓。母亲本就身子孱弱,若是知道此事该急火攻心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清荷只得点头,片刻后又问:“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此事如今闹到这般地步,裴府不会不给交代。”姜岁岁淡声开口,却忽而觉得像有视线缠在自己身上一般。
她环顾四周,恰对上远处一人视线。
那人身影半隐在黑暗里,身上似乎是深玄色的长衣,虽瞧不太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锐意。
姜岁岁心口一紧,忙拉着清荷:“这里太乱,咱们早些下去吧。”
裴府的马车一直在群青楼下候着,那些小厮如今见了他神色也尴尬起来,姜岁岁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回了裴府。
*
老夫人老早就听闻了此事,一听她回来就将人唤到容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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