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我也不知道那小兔崽子竟在外能做出这种事!你且宽心,等他回来我好生问问!”老夫人气得不行,如今压住怒意看向大夫人,道,“你是怎么教养的?好生生的孩子如今怎么连礼义廉耻都不懂了!他在外面行这种破烂事,你这个当娘的竟然半分都不知道,是得有多失职?”
甄氏也是气得很,忙跪下请罪,言道:“母亲,都是我不好,没看好这个逆子!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如此,群青楼中恐怕坐着的都是达官贵人,不出明日此事怕就要传遍京城了……还请您拿个主意才是。”
老夫人死死按着拐杖,神色紧绷。
若此时岁岁已经定下与裴家的婚事,倒也好说。偏偏这婚事没定下就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明日满京就要传遍诚和性情浪荡的流言,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再将曾经救命恩人的女儿嫁给这混帐,岂不是满京都要骂他们裴家忘恩负义?
她还在思索着,就听得外间吵闹声一片。
“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一听就是裴诚的声音,老夫人一摔手杖,高声骂道:“混帐东西,你还在外面厮闹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滚进来!”
“祖母,”有人推门进来,掀帘而道,“我是真心喜欢轻轻的,祖母就成全我们吧!”
“你闭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闯下了什么祸事?”
到底不比幼时,如今他算是外男,不宜直接相见。
姜岁岁将头深深垂下,不看那在堂中吵闹的男子。
“孙儿不知道闯下了什么祸事!就是知道一点,那姜家老爷若是曾经救了祖父,这恩情不就应该祖父来还吗?凭什么要用孙儿下辈子的幸福来还?”裴诚虽今日惹下祸事,在这堂中还是任性得很,全无认错的模样。
“放肆!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置喙的份?”老夫人怒极。
甄氏忙打圆场,拽住裴诚问道:“快给你祖母认个错,犟什么!还有那姑娘是哪里的,你这样随意寻花问柳,就不怕染上不干不净的病!”
裴诚抬眼反驳:“她才不是什么不干不净的姑娘,她是余典仪家的女儿!”
甄氏吃了一惊,竟是六品典仪家的女儿吗?可她依稀记得,余典仪家的两个女儿都已经许了婚事,难不成……
裴诚声音低了些,道:“就是一个庶女……不过庶女怎么了,她也照样知书达理,贤良得很。”
老夫人气得狠了,拐杖狠狠击在他身上,骂道:“知书达理还能与你未成婚就暗度陈仓,这样不安于阁的女子你也好意思说贤良,你是没见过女子还是怎么,裴家的教养都被你吃狗肚子里去了!”
现在事情倒是真难办起来,这是个官员的女儿,就算是个庶女,到底是清白给了裴家,总是要有所交代才能保住裴家的名声。
可是姜岁岁这边……
“岁岁……你怎么想?”老夫人叹了口气,看向姜岁岁。
裴诚这时才注意到室中还有一人。那人衣着实在太过朴素,让他方才完全没有注意到。
姜岁岁抬了抬头,道:“既然裴公子与余家女儿两情相悦,我也不愿掺合他们之间的情意。裴公子这般敬爱余典仪之女,当娶而护之。岁岁虽家父已去,家世没落,也断断不愿与人做妾,还请老夫人见谅。”
她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老夫人忙摆手摇头,叹气不已:“岁岁误会,我就是再不要自己这张老脸,也断断不会让你做妾。”
她是真心喜欢姜岁岁这孩子,知礼明事,到哪里都安静踏实,就算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也是一言不发,咽了委屈自己受。
裴诚却没认真听姜岁岁讲了什么,只怔怔地望着姜岁岁那张干净有致的脸。
漂亮是真的漂亮。
除却幼时,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姜岁岁,也并不知她长什么模样。
他在南陵,距荆平甚远,曾经也私跑到荆平想看看姜岁岁是个什么模样,可姜岁岁根本不见他,说什么于礼不和。
他那时觉得这女人无趣得很,心中还揣度定是因为她样貌平平,不敢见人。
可今日一见才知道这个人到底生成什么样。不是妖冶惊艳的,也不是光彩夺目的,只觉得她言语投足之间,端的都是清致矜冷,漂亮得别致脱俗。
他心底有那么一丝异样扫过,可很快就因为祖母的责骂烟消云散。
若不是这劳什子指腹为婚,他今日也不用被骂成这样。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认定了轻轻,祖母若想安排婚事,还是安排到旁人身上去吧!我今日还险些被大火烧了呢,祖母都不多关怀关怀我,净为着外人骂我了。”
老夫人气极,拐杖一直在他身上抽了数下,直到甄氏起身来拦才停下。
“你懂不懂礼数?说的是什么忘恩负义的话!姜家的人对裴家有恩,如何算得外人!”
“那当初姜老爷救祖父时,祖父只说要永结为好,却没说让我娶啊!裴家这么多人呢,怎么就非得是我?”
老夫人脸色铁青,他这话说得轻巧,可裴家大房嫡子中唯有他适龄,总不能拿庶子应付姜家,二房远在辽省,且一脉单传,幼子尚不足岁,更是不合适。若再说……
“裴家适龄未婚的男子又不光是我一个,不还有小叔吗,小叔都二十有四了,比我大多了。就让小叔娶她不成吗?”裴诚嘟囔着。
“你说让谁娶?”
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打破了裴诚此言一出之后的寂静。
这声音熟稔得可怕,姜岁岁掌心骤然被冷汗浸透,几乎全身都僵硬起来。
裴诚还未反应过来,随口应着:“让小叔……”
下一瞬,就瞧见了出现在自己身前的男子,生生将话吞了回去。
他在家中确实胆大妄为,唯有一个惧怕的人,就是眼前这位。
“小叔,你……你述职回来啦。”他方才只是随口胡扯,若是他早知裴时川今日回来,绝不敢在背后念叨他。
这就是个活阎王。
小时候因为他仗着自己年岁小在他书房之中胡闹,摔了不少珍稀物件,他竟以帮他约束性情为借口险些把他腿给打断了,半分也不惯着。
“嗯,回来了。”
裴时川随意应着,很快将视线移到姜岁岁身上,见她身形似有些紧张,目光越发肆然地落在她身上。
“姜家的?”
他声音里像带着钩子,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就像有人拿起笔在清水上拂了一拂,让平静彻底褪去。
他好像走近了些,姜岁岁依着内室中忽明忽暗的灯火得见他的眉眼。
只那样一眼,姜岁岁便明白京中有女子为他寻死觅活,恐怕并非谣传。
此人身形挺立,骨相清贵,实在容颜恣肆。
她回过神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裴时川垂眸看着她袖口露出的半只手,望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指尖,忽而笑了。
“小姑娘,面熟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传言 小叔说什么,岁岁听不懂
容和堂中一时静得厉害。
姜岁岁垂着眼,指尖藏在袖中,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口轻轻撞动的声响。
她昨日在群青楼撞见的人,竟是裴家小叔。
也是了。
那玄色袍袖上的缕金铺翠,哪里会是寻常世家公子的衣制。
老夫人闻此,面上不免露出些困惑,她抬手指了一指:“你们见过?”
裴时川审视一般的目光掠过姜岁岁,像是在等着她答话。
姜岁岁依礼朝他福了福身,声音很低,带着些歉意:“昨日在群青楼中,岁岁下楼时不慎冲撞了人,原来竟是小叔。失礼之处,还望小叔见谅。”
裴时川不语,唇边弧度微冷。
老夫人惯知道她这个幺子的性子,忙开口道:“这孩子向来懂事胆小。衿儿,你别吓着她。”
裴时川于檀木椅上坐了,姿态凛然,半晌才轻笑道:“是吗?”
裴诚刚也要跟着坐下,忽然见他回头。
“你跪下。”
裴诚面上有些惧色,支吾道:“小叔……。”
裴时川垂眸看他,寒声道:“做出这等事,你还有脸回家?”
裴诚不敢吭声。
裴时川不再理会他,转而朝老夫人道:“母亲今日动怒了,先让人扶您去歇息吧。至于他该怎么罚,明日再议也不迟。”
老夫人闭了闭眼,显然也有些乏了。
姜岁岁见状,便顺势低声道:“老夫人今日操心劳累了。夜深了,岁岁便先回院中,不扰老夫人安歇。”
老夫人连忙握住她的手,叹息道:“好孩子,是裴家对不住你。你别怕,祖母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姜岁岁轻轻点头,眼尾垂着,瞧着柔弱又懂事:“谢老夫人。”
*
夜月高悬在檐角上,冷白的一弯,照得庭中石阶泛着清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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