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跪在堂中,看得再清楚不过。
姜岁岁偶尔侧过脸同小叔说话时,眉眼间的神色是松快的。
并非勉强,也不是故意做给谁看。
裴诚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如今,确实过得很好。”
姜岁岁点头:“是。”
又是一阵安静。
裴诚垂下眼:“从前,是我错了。”
姜岁岁看了他一会儿。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细数他从前做过的事,只平静道:“我知道。”
廊外有人匆匆寻来。
“公子,少夫人正在前厅等您。”
裴诚回头看了一眼。
余蔓轻的身影隐约立在月门旁。
他收回目光,终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她走了过去。
姜岁岁也抬眼看向前方。
裴时川正站在不远处,臂间搭着她的披风。
想来方才的话,他已经听见了。
姜岁岁朝他走过去。
裴时川没有问,只将披风披在她肩上,低头替她系好带子。
“回去了?”
他向她伸出手。
姜岁岁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将手放进他掌中。
身后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
裴诚已经走到余蔓轻身边。
余蔓轻同他说了句什么,他低声应了,扶着她一道往前厅去了。
姜岁岁收回目光。
裴时川握着她的手略微收紧。
“还看?”
姜岁岁侧眸瞧他,颇为惊奇:“方才不问,眼下倒介意了?”
“我哪里介意?”
“那你捏我做什么?”
裴时川神色淡淡,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你手太凉。”
姜岁岁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被他整个拢在掌中,分明已经暖得有些发热了。
她没有拆穿,唇边却隐约弯了弯。
*
晚间回到谨和院,清荷将新煎好的药送了进来。
药盏才搁到案上,清苦气味便在屋中散开。
姜岁岁正坐在妆台前拆发簪,闻见那股气味,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她抬手掩住唇,急忙侧过身去。
清荷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裴时川正在一旁更衣,闻声立即走过来。
姜岁岁缓了一会儿,摇头道:“许是今日席上的东西有些油腻。”
裴时川却皱起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热啊。”
“我本也没……”
她话才说完,那股药味又飘了过来。
姜岁岁脸色一变,再次掩住唇。
裴时川沉声道:“把药端出去。”
清荷忙将药盏取走。
“让人去请李伯。”
姜岁岁拉住他的衣袖:“这么晚了,何必折腾李太医?我歇一夜便好了。”
裴时川看了她一眼。
“由不得你。”
不到半个时辰,李太医便被侯府的马车接了过来。
他进门时脸色十分不好,药箱往案上一搁,开口便道:“裴三,你最好当真有要紧事。”
裴时川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道:“她方才闻见药味便犯恶心。”
李太医看向姜岁岁,问:“还有哪里不适?”
姜岁岁想了想:“这几日容易倦,胃口也不大好。”
李太医让她伸手。
薄帕覆上手腕,他搭了片刻脉,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裴时川看着他:“如何?”
李太医没有回答,又换了一只手。
半晌,他终于收回指尖。
“先前那副药不必再吃了。”
姜岁岁微怔:“为何?”
李太医瞥了二人一眼。
“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还吃什么药?”
屋中骤然安静下来。
姜岁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身孕?”
“确是喜脉,”李太医捋了捋胡须:“你从前月事不准,自己没留意也是寻常。好在先前那方子已经换得温和,并未伤胎。”
姜岁岁下意识将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仍旧平坦,看不出丝毫异样。
竟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裴时川沉默片刻,问的却是:“她的身子受得住么?”
李太医抬眼瞧他,道:“这几个月养得不错,脉象虽比寻常人弱些,却无甚大碍。头三个月仔细些,莫要劳神,也不可再四处乱跑。”
裴时川眉头仍未松开:“可要另开安胎方?”
“暂且不必。”
李太医收拾起药箱:“药补不如食补,叫她好生吃饭便是。若真有不适,再让人来寻我。”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向裴时川。
“还有,房事需节制些。”
姜岁岁脸上顿时一热。
裴时川倒是神色未变:“知道了。”
李太医轻哼一声,背着药箱走了。
清荷也满脸喜色地退下,将内室留给二人。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姜岁岁仍低头望着自己的小腹。
过了许久,她才抬眼看向裴时川:“你怎么不说话?”
裴时川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
他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目光却仍落在她小腹上,神情难得有些怔然。
“我欢喜得还没回过神。”
姜岁岁看着他,喊他的名字:“裴衿。”
裴时川抬起眼。
她唇边一点点弯起笑意:“我们有孩子了。”
裴时川沉吸一口气,握紧她的手。
片刻后,他伸臂将她抱进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掌心甚至小心避开了她的腰腹。
姜岁岁靠在他肩头,忽而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前担心过许多事。
怕自己的身子不能生养,怕侯府门第太高,怕有朝一日他会后悔。
可在李太医说出喜脉时,裴时川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她的身子能不能受得住。
姜岁岁抬起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肩颈。
裴时川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间。
“岁岁,我很高兴。”
姜岁岁闭上眼,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是。”
*
姜岁岁有孕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到了容和堂。
老夫人喜得连早膳都多用了半碗,当即便让陈嬷嬷取出库房中的药材补品,一股脑送往谨和院。
李太医瞧过以后,又原样退回去大半。
“补得太过,也未必是好事。”
老夫人只得作罢,却仍隔三差五命人送些新鲜吃食过去。
裴时川也忽然变得比从前更难说话。
姜岁岁想吃一口辛辣,他不许。
要在窗边多坐一会儿,他便命人添炭盆。
夜里她不过翻了个身,他也要睁眼问上一句。
几日下来,姜岁岁终于忍无可忍。
“李太医只是让我仔细些,又没说不能走不能动。”
裴时川正在看军报,闻言抬起眼:“我也没拦着你走动。”
姜岁岁看了一眼门口。
方才她不过想去院中瞧一瞧新落的雪,穆川与清荷便一左一右跟在身后,连青石路上都早早铺好了厚毡。
她温温柔柔道:“是,小叔安排得十分妥当。”
裴时川听出她在阴阳自己,却没有恼,只放下军报朝她伸出手。
姜岁岁没过去。
他便亲自走到她面前,将人抱到榻上坐好。
“又生气了?”
“我哪里敢。”
裴时川看了她片刻,抬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绕到耳后。
“明日我陪你去街中走走。”
姜岁岁侧眸:“当真?”
裴时川沉默片刻,到底点了头。
姜岁岁这才满意,伸手将他放在案上的军报递回去。
裴时川接过,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问:“还有事?”
他垂眸看她:“用完即弃?”
姜岁岁一怔。
裴时川已经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不成敬意,夫人见谅。”
他说完便拿着军报去了外间,留下姜岁岁独自坐在榻上。
她抬手碰了碰唇,半晌低低骂了一句。
“不知羞。”
*
开春后,姜岁岁的胎象渐稳。
徐氏得到消息,也从荆平来了京中,暂住在姜府。
她经过李太医数月调养,虽仍不宜劳累,气色却已经好了许多。此次入京,身边还跟着那个从辽省接回来的孩子。
那孩子尚且年幼,到了陌生地方便有些怕生,始终躲在清莲身后,只露出半张白净的小脸。
姜岁岁看了他片刻。
孩子自然没有错。
徐氏也没有将大人的恩怨迁怒到他身上,只在姜家外院另择了一处院落,交由乳母照料,又请先生教他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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