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
他举起酒盏,沉默片刻。
“岁岁方才说得都对。”
姜岁岁眼中还含着泪,闻言却忍不住侧目看他。
裴时川仍是一脸正色。
“只是有一处,她没有说清。”
“她在侯府不曾受过委屈,日后也没人敢给她委屈受。”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姜岁岁鼻尖微酸,唇边却渐渐弯了起来。
山间的风吹过松枝,发出一阵轻微声响。
她在墓前跪了很久。
仿佛这些年没能说出口的话,终于都有了去处。
直到膝下渐渐发麻,裴时川才俯身将她扶起来。
姜岁岁眼尾泛红,低声道:“我原以为查清真相以后,心中会觉得快意。”
“可我如今只觉得难过。”
裴时川替她拢紧披风。
“你想要的原本便不是那些人偿命。”
姜岁岁抬眼。
“你只是想让岳父活着。”
她怔怔望着他,眼中才压下去的水意重新涌了上来。
裴时川没有再说,抬手将她抱进怀中。
*
二人从墓地回来后,又去了姜府。
徐氏已经接到了大理寺送来的案情文书。
她坐在榻边,将那几页文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早已哭得泛红。
瞧见姜岁岁进来,她立刻伸出手。
“岁岁。”
姜岁岁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徐氏望着她,唇瓣颤了颤,半晌才道:“你父亲没有负我们。”
姜岁岁心口酸涩,轻轻点头。
母女二人相拥许久。
裴时川没有进去,只留在外间,将这一方安静留给她们。
待徐氏情绪稍稍平复,姜岁岁才将柳姒月长子之事告诉她。
徐氏沉默下来。
柳姒月以那般手段接近姜父,固然可恨,可那个孩子出生时什么都不知道。
更何况,他到底流着姜家的血。
“裴二爷已经让人赶往辽省,”姜岁岁轻声道,“那孩子先前一直养在二房别庄,过些时日便会被送回来。”
徐氏握紧帕子:“你准备如何安置?”
“先寻一处清净院落,请人好生照料。”
姜岁岁顿了顿:“母亲若不愿见他,便不见。一应花销由我承担。等他年长些,再将事情原委告诉他。”
徐氏垂下眼,久久未曾说话。
姜岁岁也不催促。
过了许久,徐氏轻轻叹了口气。
“先将人接回来吧。”
姜岁岁微怔。
徐氏眼中仍有痛色,语气却很平静:“大人的错,不该算到孩子头上。何况你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总不能叫他的骨肉不明不白地流落在外。”
“只是我眼下……”
“母亲不必勉强。”
姜岁岁握住她的手:“我们慢慢来。”
徐氏轻轻点头。
午后,徐氏留他们在姜府用了饭。
她精神不济,用过饭便先回内室歇息。
姜岁岁替母亲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门。
裴时川正在廊下等她。
日光落在庭中,姜岁岁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将手放进他掌中。
裴时川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握紧。
“母亲睡下了?”
“嗯。”
二人并肩向外走去。
行到姜府门前,姜岁岁忽然停下脚步。
“裴衿。”
裴时川侧目。
“我以前总觉得,嫁给谁都没有分别。”
她望着二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只要门风清正,长辈宽厚,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已经很好。”
裴时川没有出声。
姜岁岁抬起眼看他。
“如今我才知道,还是有分别的。”
“什么分别?”
“若今日站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我大约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心。”
裴时川凝着她,眼底神色渐深。
“我很庆幸。”
她指尖轻轻收拢。
“那日来荆平接我的人,是你。”
裴时川看了她许久,忽然抬手,将她拉进怀里。
姜府门前尚有下人往来。
姜岁岁脸上一热,轻轻推了推他:“有人看着。”
“看便看了。”
他低下头,唇轻轻碰过她的额角。
“夫人难得说一句好听的,我总要听仔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大结局 裴衿,回家
余家将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八。
距帖子送来, 只剩十日。
余蔓轻腹中孩子的月份渐大,这桩婚事原也拖不得。老夫人没有再阻拦,只吩咐甄氏依着礼数操办。
侯府近来才出了二房那桩事, 婚事便没有大办,只请了族中亲眷与几家故交。
到了正日,府中仍旧挂满了红绸。
鼓乐声自前院传来, 断断续续响了大半日。
姜岁岁没有去前头凑热闹, 只陪老夫人在容和堂坐了一会儿。裴时川被几位旧友拦去喝酒,直到傍晚才回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酒气,神色倒还清明。
姜岁岁抬眼看他:“喝了多少?”
“不多。”
“是么?”
她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 正要递给清荷, 腰间忽然多出一只手。
裴时川将她带近了些,低下头, 把下颌搁在她发间。
姜岁岁闻见他身上的酒气, 蹙了蹙眉:“裴时川, 松开。”
“有些醉了。”
“方才不是说喝得不多?”
裴时川没有回答。
姜岁岁哪里还不知他是在借酒装醉,索性抬手推开他:“醒酒汤在案上。”
裴时川低笑一声, 到底松了手。
翌日一早, 新妇便要到容和堂认亲敬茶。
姜岁岁到时,屋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甄氏与裴子荣坐在一旁。裴时川的位置紧挨着老夫人, 姜岁岁便随他坐在一处。
没过多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
裴诚领着余蔓轻走了进来。
二人身上仍穿着新婚的红衣。余蔓轻妆容精致,只是面色略显苍白, 宽大的裙摆遮着腰腹,走动时仍要身旁丫鬟小心搀扶。
她先随裴诚向老夫人敬了茶。
老夫人看她片刻,到底没有在今日说什么重话, 只给了见面礼,叮嘱她安心养胎。
依次见过大房长辈后,便轮到了裴时川与姜岁岁。
下人将两只蒲团重新摆好。
裴诚脚步微顿。
他的视线落在姜岁岁身上,又很快移开,扶着余蔓轻在蒲团上跪下。
丫鬟端来茶盏。
裴诚接过一盏,送到裴时川面前。
“三叔,请用茶。”
裴时川淡淡应了一声,接过茶盏。
轮到姜岁岁时,裴诚的动作明显慢了些。
滚热茶水在盏中轻晃。
他低着眼,半晌才开口:“三婶,请用茶。”
这一声比东市那日清楚许多。
当着两家亲眷的面,明明白白定下了彼此的身份。
姜岁岁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茶盏。
她心中没有畅快,也没有多少波澜。
前世她与裴诚成亲时,他甚至不曾陪她敬完这一轮茶,便匆匆出了府。
彼时她坐在新房中等了一夜。
如今再想起,竟像是隔着极远的岁月。
姜岁岁饮了一口茶,将盏递给丫鬟。
“起来吧。”
裴诚神色微僵,垂下了眼。
余蔓轻也端起另一盏茶,轻声道:“三婶请用茶。”
姜岁岁接过茶。
清荷将早早备下的锦匣送上前。
匣中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镯,玉质莹润,没有半点杂色。
姜岁岁将匣子递给余蔓轻:“这是见面礼。”
余蔓轻抬眸看了她一眼。
眼前女子一身石榴红缠枝长裙,发间簪着一支月白玉簪。她身量纤细,眉眼仍是清清淡淡的,却已不是当初初入侯府时那副病弱模样。
而裴时川就坐在她身侧。
他的手随意搭在椅侧,衣袖却与她的叠在一处。
余蔓轻收回目光,双手接过锦匣。
“多谢三婶。”
认亲礼毕,众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
姜岁岁陪老夫人坐了一会儿,见她面露倦色,便起身告退。
裴时川先去了外间取她的披风。
姜岁岁才走出容和堂,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姜岁岁。”
她停下脚步。
裴诚站在廊下,身上的红色喜服尚未换去。
姜岁岁静静看着他。
裴诚似乎也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妥,唇瓣动了动,重新道:“三婶。”
姜岁岁没有应声。
裴诚望着她,眼底原先那点不甘已经淡了许多,只余下一种说不清的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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