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儿子如今还在辽省二房,做你们所谓的引子。你却说不认得我?”
老夫人怔住:“二房早年收养的那个孩子,是你的儿子?”
柳姒月点头。
“周嬷嬷说二夫人多年无子,需得先抱养一个男童,才能引来自己的孩子。她看中了姜大人的家世与品行,便许我荣华富贵,让我想法子接近他。”
姜岁岁指尖渐渐发冷。
柳姒月没有看她,只低着头继续道:“姜大人不肯纳我,我便依照周嬷嬷吩咐,在他的酒中下了药。”
“后来我生下儿子,周嬷嬷便将孩子抱去了辽省。她让我继续留在姜大人身边,替她留意姜大人的言行。”
姜岁岁声音发涩:“父亲发现以后,做了什么?”
“他先是在我那里瞧见了周嬷嬷送来的信,知道孩子已经被抱入二房。后来又想起自己在云州时听来的消息,觉出小公子的出生月份不对。”
柳姒月眼圈渐红。
“姜大人问我,周嬷嬷为何要这样做。我那时害怕,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信,还说要将此事禀明定远侯,请侯府彻查二房。”
周嬷嬷忽然喝道:“住口!”
柳姒月肩背轻颤,却没有停下。
“我怕他们将我的大儿子赶出二房,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周嬷嬷。”
“不到三日,她便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每日添一点进姜大人的汤药里。”
姜岁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
柳姒月摇了摇头,眼泪落了下来:“她只说会让姜大人病上一阵,没力气再查这些事情。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会死。”
她一时说不下去,跪在地上哭泣。
裴时川抬手握住姜岁岁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入掌中。
郑岐忽然开了口:“那药是我从济春堂取来的。”
众人齐齐看向他。
“二夫人得知姜大人要向侯府告密,便命我去取一味慢毒。此药混入汤药后极难察觉,只会让人日渐咳喘、高热,瞧着与行军多年留下的肺疾无异。”
姜岁岁闭了闭眼。
父亲病重时,京中大夫皆说他是常年征战损伤肺腑,又受寒引发旧疾。
裴悬清看向沈枝雁:“姜佐将与你无冤无仇。”
沈枝雁坐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她似乎终于知道再也辩解不下去了。
“他若肯装作不知道,便不会死!”
姜岁岁倏然睁开眼。
沈枝雁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只差一步。”
“小哥儿是二房嫡子,只要他平安长大,二房便后继有人。大房的裴诚不堪重用,定远侯府的爵位迟早会落到二房。”
“偏偏你父亲发现了。”
“他若将此事说出去,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会毁掉!”
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陈嬷嬷忙将她扶住:“老夫人!”
老夫人缓了许久,才望向沈枝雁:“姜家当年对裴家有恩。你为了一个爵位,竟害了姜家人的性命?”
她又看向郑岐。
“青石口之事,也是你们所为?”
郑岐低下头:“是。”
“二夫人得知三爷在查济春堂,怕他顺藤摸瓜查到辽省,便让我借瓦剌之手将他除掉。她同我说……”郑岐看向沈枝雁,“若除了三爷,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成为二房袭爵的阻碍。”
裴悬清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你杀姜佐将,又要杀三弟,”他看着沈枝雁,一脸不可理喻,“你真是疯了!”
裴悬清转身向老夫人行了一礼。
“是儿子失察,才让她借二房之名犯下这些罪过。儿子愿上表请罪,交还总督印信,任凭陛下处置。”
老夫人闭上眼,眼角终于落下一滴泪。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冷静下来。
“此事牵扯军情与人命,侯府不得私自遮掩。”
她转向裴时川:“送他们去大理寺。”
沈枝雁脸色骤然一变:“母亲!”
老夫人没有再看她。
亲卫上前,将沈枝雁与周嬷嬷一并押起。
沈枝雁挣扎着回过头:“二爷,小哥儿是无辜的!”
裴悬清站在原处,半晌才道:“我知道。他虽不是裴家血脉,我也不会迁怒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沈枝雁怔怔看着他。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被亲卫带出了屋子。
郑岐与柳姒月也很快被一并押走。
谨和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姜岁岁站在原处,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房门,久久没有动作。
她想过无数次父亲真正的死因。
如今终于查清,心中却只剩下一片空落。
裴时川没有劝她。
只是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
案件送入大理寺后,不过数日便有了结果。
济春堂的账目、孙婆子的产簿与柳姒月的证词彼此印证。郑岐安插军中探子、向瓦剌泄露行军路线之事,也很快查得清楚。
圣上震怒,下旨严惩。
郑岐私通外敌、谋害朝廷将领,判斩刑。
沈枝雁买通稳婆、混淆侯府血脉,又主使谋害姜佐将与裴时川,被赐白绫。
周嬷嬷为虎作伥,数罪并罚,同判死罪。
柳姒月虽参与下药,念其后来如实供述,又身怀有孕,免去死罪,待生产以后流放三千里。
裴悬清上表请罪,圣上念他并不知情,又亲自押解郑岐返京,只罚俸禄半年,留京候审。
姜佐将受人谋害一案,也终于结案。
圣上念其生前忠直,追赠一阶,又赐下祭银,由礼部派人前往姜家吊祭。
旨意送到谨和院时,已近黄昏。
姜岁岁跪下接过圣旨。
明黄绢帛上,清清楚楚写下了父亲的名字。
是有人害了他,而害他的人,终究付出了代价。
姜岁岁指尖抚过那几个字,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色。
裴时川在她身旁蹲下,将她连同圣旨一并抱进怀中。
姜岁岁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肩前,终于低低哭出了声。
裴时川始终没有说话,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直到她哭声渐歇,才低头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姜岁岁望着他,声音仍有些哑。
“明日陪我去看看父亲吧。”
裴时川握住她的手。
“好。”
*
翌日天色未亮,侯府的马车便出了城。
昨夜落过一场薄霜,城郊草木皆覆着一层浅白。车轮碾过湿冷的石路,偶尔惊起几只栖在枯枝上的寒鸦。
姜岁岁坐在车中,怀里抱着装有祭文的木匣。
她自上车以后便很少说话。
裴时川也未曾扰她,只将手炉重新添过炭,塞进她微凉的掌心。
姜父葬在荆平城外。
墓地不算偏僻,背靠一座低矮青山,四周栽着几株松柏。姜府的人已经提前来过,墓前枯叶皆被清扫干净,供桌上也摆好了香烛祭品。
姜岁岁下了马车,抱着木匣走到碑前。
石碑上的字被晨霜浸得有些发白。
她伸出手,慢慢拂去碑角一点未曾扫净的落叶。
“父亲。”
声音才出口,喉间便泛起一阵酸意。
裴时川没有上前,只站在她身后几步处。
姜岁岁将圣上赐下的祭文取出,端正摆在供桌上,又点燃三炷香。
烟雾在寒风中轻轻散开。
“害您的人已经认罪了。”
她跪在碑前,低声道:“郑岐、沈枝雁,还有周嬷嬷,都已交由大理寺定罪。您可以安心了。”
这句话落下,姜岁岁眼中渐渐浮起湿意。
她从前最怕旁人提起父亲。
怕听见有人说他糊涂,怕听见那些关于柳姒月的闲话,也怕母亲知道所谓外室与私生子的真相。
可如今才知,他从未背弃过这个家。
那一场令姜家蒙羞的荒唐,从一开始便是旁人设下的圈套。
姜岁岁将香插进炉中,俯身叩首。
“母亲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李太医说,只要仔细将养,往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时常犯病。”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裴时川。
裴时川站在薄薄的晨光中,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姜岁岁转回脸去。
“岁岁也已经成亲了。”
她唇边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父亲从前总怕我性子太软,日后嫁了人会受委屈。其实我也没有您以为的那样好欺负。”
“何况,他待我很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时川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并跪下。
他替姜父斟满一盏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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