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瞬间。
因为随即,邱蔓将手里的铁皮青蛙塞给了罗焱:“这个送你!”
奇怪。
罗焱越来越觉得奇怪,从笑脸的氢气球,到铁皮青蛙,邱蔓千方百计地得到,却都送给他。他知道有句话叫女人心,海底针。难道她过了十八岁的暑假,真就是个女人了?
铁皮青蛙上湿漉漉的,都是她手心里的汗。
她是热,还是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
邱蔓看罗焱还是个闷葫芦,不得不耐着性子:“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这个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倒是问啊!”她恨他是拉磨的驴,抽一鞭子走一步。
“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邱蔓的答案恭候多时:“因为你是青蛙王子啊!”
走到这一步,她不禁洋洋自得:邱蔓啊邱蔓,好一个运筹帷幄!
自从途径套圈的摊位,余光捕捉到这一只铁皮青蛙,她灵机一动,步步为营——套中它,送给罗焱,引出青蛙王子的故事。
而接下来,她亲他,只是为了帮他解除魔法。
至于她是什么时候有了亲他的想法……邱蔓笃定是自从她察觉他生气了以后。不然呢?难道她无缘无故想亲他?滑天下之大稽。她只是不想他生气罢了。
所以她才会在离开饺子馆时提议走一走。不然呢?打车回家,是在车上当着司机的后脑勺亲,还是下了车,在二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小区里亲?
所以这么园真像是一场及时雨。
在公园里亲,天经地义。
“我……”罗焱眼睁睁看着一只蚊子落在邱蔓的小腿上,可无论是他手里的铁皮青蛙,还是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青蛙王子,都无能为力,“我是青蛙吗?”
相比罗焱丧失了行为能力,邱蔓矫健,腰一扭,像啄木鸟一样在罗焱的右脸上亲了一口,撤退得也快,然后把两只手充当拉拉队的花球对着罗焱晃,还配有拟声词:“锵!青蛙变王子!”
上方原本半死不活的路灯是她的后援,闪了两下,变得亮堂堂。
罗焱转头看邱蔓,她的右眼皮上被蚊子叮了个包,粉粉的,快要肿起来,但她没知没觉,一味地笑,一味地嗲声嗲气:“好啦!你别生气啦!我也算言而有信啦!”
罗焱的行为能力依然为零,但耳聪目明了。
他的直觉没有错——邱蔓在引导他,乃至误导他。
她不但规定他生气是因为她言而无信,而且规定她自己,她亲他只是在演绎《格林童话》。
总之,谁都不是出于想亲……
欲盖弥彰。
罗焱对邱蔓的“想亲”反倒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没忘记邱蔓和黎今安在手工坊做陶艺时说的话,没忘记邱蔓信誓旦旦说她和他只能是朋友,然而,她才十八岁,她的恋爱经验为零。
她当局者迷。
她对未知的事物有本能的逃避是情理之中。
罗焱像是将解题的步骤写了满满一页,得出答案:邱蔓喜欢他,像他喜欢她一样喜欢他。
“邱蔓,”罗焱不动声色,“我最讲公平。”
邱蔓一愣。
她对罗焱口中的“公平”一词并不陌生。上小学时,她只爱跟女生玩,他上纲上线地要她讲公平,要她不能只跟黎今安她们玩,也要跟他玩。
上初中时,她时不时旁敲侧击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也会讲公平地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上高中时,她给他敲警钟,让他别早恋,好好学习,他说“你也是”,她偶尔会带刺地说“你管不着我”,他也会要她讲公平。
“你也要亲我?”邱蔓斩钉截铁,“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是国王!我说不行就不行。”
罗焱不会逼邱蔓,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脸,给她选择题:“这边也亲一个,我算你公平。”
左右脸也要么平?!
邱蔓本想问问罗焱那你背书包为什么要“耍帅”地单肩背,你左右两个肩膀怎么不讲公平?再转念一想……能多亲一口?好啊,不亲白不亲啊!
更何况,她刚刚那口亲得太急,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全不知滋味。
“好吧……”邱蔓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站起身,一步迈到罗焱的身前,“也就我这么惯着你了吧?”
二人默契得不可思议,四条腿,谁也没碰着谁,邱蔓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罗焱的两条腿中间。
罗焱仰视邱蔓,看她真像一位恩威并济的公主。
她用下巴指示他转头,无异于要他把左脸呈上来接受赏赐。
他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转头就是了。
邱蔓俯身,这一口亲得结结实实,她的鼻尖甚至碰到了罗焱的脸,时间不好估算,但至少过去了三秒钟才以“啵”的一声宣告结束。
罗焱的手被蚊子叮了个包,在指关节的位置,就当着铁皮青蛙的面。
很痒很痒,却远不及他心里痒。
“还是不公平。”他得寸进尺,“左边你都给我亲烂了,右边糊弄谁呢?”
邱蔓推了罗焱一掌:“你少讹人!你豆腐做的吗?亲一口就烂?”
罗焱被推得靠在了椅背上,不爽地别开脸——或者说是在邱蔓的视角里不爽地别开脸。
邱蔓更火冒三丈,左右手背轮流抹抹嘴:“我还说你脸有毒呢!亲一口,要烂也是我嘴烂!”
罗焱的后背离开椅背,前倾,保持别开脸的角度,虽然没说话,但足够让邱蔓茅塞顿开——他并非不爽,是他的右脸不满足于被厚此薄彼地糊弄,他的右脸也要被她亲烂。
“你不早说?”邱蔓一边推卸责任,一边东张西望,趁四下无人,又俯身在罗焱的右脸上补了一口。
一回生,二回熟。
到了这第三口,她熟能生巧地从触觉和嗅觉上好好感受了一番。
她会用好软、好香,来形容罗焱的脸,软得像她睡觉时抱在怀里的旧旧的小毯子,香得像早餐里蘸了牛奶的面包。或许罗焱不会喜欢这样的形容,会觉得不够man,但他不会知道。
她不会告诉他。
邱蔓不亚于睡爽了,吃美了一般站直身,猜到罗焱的下文:“你该不会说,左边也要我再糊弄一下吧?”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她再像啄木鸟一样瞄准罗焱的左脸时,罗焱罪大恶极地转了头,幸好她机警,只是亲在了罗焱的唇角。
不然,就嘴对嘴了。
朋友之间怎么可以嘴对嘴?!
当即,邱蔓掐住罗焱的下巴:“罗三火,你活腻了吗?”
罗焱的眼睛里藏着笑,让邱蔓的怒不可遏一拳打在棉花上。
活腻了?
怎么可能?
在罗焱看来,他和邱蔓才迎来十八岁,他才具备了爱的能力和表达爱的权力,形势一片大好,他怎么可能活腻了?他的心上人事事伶俐,处处细致,唯独在情窦初开上迟钝又武断。她给他贴了“朋友”的标签又如何?
他可以给她时间。
只要她不闪躲,他们之间的一百步他可以一个人健步如飞。
二人离开公园时,一前一后,相隔三米左右。
邱蔓在前,罗焱在后。
邱蔓是独断专行的国王,也是恃宠而骄的公主,说不亲的是她,说亲的也是她。
亲完了,闹情绪的也是她。
而她自己都搞不懂她在闹哪门子情绪。
罗焱反倒比邱蔓更懂她的天人交战和自乱阵脚。她走得急,他越追上去,她越像是踩了风火轮。考虑到她大起大落的情绪和直线下降的体力,他选择跟在她身后,她这才消停。
亲了四口的代价,是一人一身的蚊子包。
邱蔓的小腿上几乎能凑出个星座。
罗焱的两只耳朵都被叮得通红。
罗焱比邱蔓额外的收获是笑脸的氢气球和铁皮青蛙,幼稚,又土得掉渣,却喜欢,还是喜欢。
当时的罗焱怎么也想不到,他给他的心上人时间和空间,然而短短一个月后,在距离京市九百公里的南市,他的心上人和别人谈了恋爱。
但九年后,他和邱蔓结为夫妻。
邱蔓再说起他们十八岁的夏天,说起那至今年年都会举办荷花节的公园,说唐突是因为心动,说怯懦也是因为心动,那又怎能不算作她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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