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里看着这匹白马，就想起了那个像姬萦影子的男人。
她知道那是怎样的遗憾，所以她收回目光，没有触碰姬萦的伤痕。
“我出发时，尚药局使正在跟随圣女学习开颅术，尚药局使天资斐然，深得圣女喜爱，如今已成为圣女的关门弟子。归期恐怕还有一段时间。”告里微笑说道。
“开颅术？”姬萦眉头一皱，眼前浮现出血淋淋的一片，又想起了初见霞珠时那副在她窗下瑟缩的样子，颇为感慨地说道，“谁能想到从前那个打雷都要被吓哭的小姑娘，如今竟然能给人颅顶开刀了。”
“近朱者赤，有陛下这样的人为先驱，身边的人很难不受感染。”告里说。
“没人会自己选择懦弱。她们在此之前，只是看不到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姬萦说，“就像你从前一样。对了，你儿子如今怎样了？还能习惯新生活吗？”
“一开始总是难的，好在如今已渐渐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了。”
告里脸上的微笑即有苦涩，又有如释重负。
想来那名已经记事的少年，接受自己的新身份时不那么顺利。
姬萦一边与她闲话这一年多来的生活琐事，一边带着她走到了距离未央宫不远的千羽宫。
千羽宫的掌事女官已经带着数十个内侍宫女站在宫门外等候了。看见姬萦出现，训练有素的宫人们趋步上前，纷纷行礼。
姬萦将告里送到门口，说：“我特意令人在千羽宫中装饰了丽族特色，好使你能够住得舒适。有什么需求，你就让掌事女官去办，这些都是未来能够站上金銮殿的栋梁之材，办事极为伶俐。她们办不了的，你就与我直说——”
姬萦以手势制止了告里的大礼，笑道：
“即是知己，便不要太过客气了。对了，三蛮请降的代表今日已入住柔远驿，晚上宫中有宫宴举行，闲着无事，你也来参加罢。”
“知己相邀，我又怎能不应？”告里笑道。
独自一人离开千羽宫后，姬萦走到未央宫前，想到书房里堆的那一沓永远也批改不完的奏折，忽然改了方向，调头往前朝方向走去。
她骑着马独来独往人们都看惯了，疾驰出后宫大门时也无人上前阻拦。
云翼矫健的马蹄踏在青石路板上，姬萦坐在马上，道袍的大袖里灌满春天自由的风，空气中弥漫着紫藤花的香气。她想着目的地有什么人，心中也充满一股轻盈松快的情绪。
前朝分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是不同机构的办公场所，虽然各部官员都翘首以待陛下的莅临，但唯有宰相办公的政事堂，才得以享受如此殊荣。
徐籍死后，曾经支持过青隽的人都瑟瑟发抖，害怕姬萦的清算，然而姬萦并未像旁人以为的那样，拥有千雷机之后，大肆清洗从前反对自己，支持徐籍的人。她只惩治了那些为虎作伥之人，而更多的无关紧要的，并未犯下大错的，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
一开始，他们不相信姬萦会如此宽宏大量，总觉得某一日南亭处的人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直到徐籍的长子徐夙隐再次接管了宰相印，徐籍的幼子徐天麟，也执掌兵权，在驱逐三蛮上屡屡立功受赏，那些曾在徐籍身后摇尾乞怜的人，才终于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
政事堂里，挤满了五品以上的官员，鸿胪寺的官员因为三蛮使者入京也在政事堂中等待宰相示下。
姬萦甫一现身，政事堂里的乌纱帽们就呼啦啦跪了一片。
她早已习惯这样大的阵仗，一个箭步先扶起了正要行礼的徐夙隐，然后冲身后摆了摆手，态度分明地让众人免礼平身。
“宫宴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开始了，没什么要紧事就散了吧，明日再议也不迟。”姬萦的眼神在四周垂首敛目的官员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到徐夙隐云淡风轻的脸上，原本板着的脸上立即绽开笑容，柔声道，“夙隐，你跟我来。”
徐夙隐垂眼应是，跟着姬萦走出满是艳羡目光的政事堂。
屋外春光正好，姬萦牵着他走向自己停在政事堂外的白马，先扶他上马之后，又利落地翻身坐到了他的身后。无视众多躬身相送的官员，她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他在宫道上飞快地跑了起来。
暖暖的夹杂着紫藤花香的春风迎面而来，徐夙隐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他轻声道：“陛下，百官还在看呢。”
“让他们看去。”姬萦满脸不在乎。
登基两年，她和徐夙隐的私人关系已经人尽皆知，要不是徐夙隐身居宰相之位，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劝开后宫，举行选秀，亦或自家献儿的折子，还不知要多上多少。
徐夙隐对姬萦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显然有些不适应，他微微侧过身，低声提醒道：“陛下，这样于礼不合。”
姬萦才不管那些繁文缛节，她一手揽着徐夙隐的腰，一手控着缰绳，笑嘻嘻地说道：“我自己的男人，抱一抱怎么了？难不成要像那些老古板一样，还得让宫人通传，递个拜帖才能说上话？”
徐夙隐神色无奈，他知道姬萦的性子，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他不再劝阻，任由姬萦带着他在宫道上肆意驰骋。
春日暖阳下，徐夙隐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紫藤花香钻入姬萦的鼻息，她忽然身体前倾，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陛下……”徐夙隐低声制止，耳垂渐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