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去处理公务?你很闲吗?”
“遵命,遵命。”
年轻阎君牵着她,一路来到阴森大殿。堂上几个阴差手拿枷锁,将一个恶鬼拷在了台下。
这恶鬼厉害,生前是位邪修,早已得几分神通。
纵披一身枷锁,鬼差竭力压制,也快压不住它。
阎君却没多看它一眼,眼里只有身侧的夫人。他拉着夫人入座,为她倒上温热的美酒,又拿出一方霞光绮丽的云锦,披在她的肩头,温声道:“地府阴寒,别着凉了。”
逢雪喝一口酒,尝到熟悉的花蜜味,眼中漾过笑意。
自从来冥府上任后,酒客便不能五湖四海闯荡,饮尽世上美酒了。每年他只有鬼月鬼门大开时,才能偷闲来到人间。
来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访黑老爷,讨一坛美酒。
这坛月露酒珍贵,要留着慢慢喝,只有在逢雪来的时候,才肯开坛倒出一壶。
“我哪会着凉?快干你的事去,鬼差都看着你呢。”
判官连忙收回了视线,无常假装翻目望天,只是有几个鬼为了看夫人,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塞回去的模样多少有几分狼狈。
地上的恶鬼趁着鬼差分神之际,怒吼一声,扯开身上铁链,一跃而起冲向台上的少女。
它自以为自己想出的主意很好——
只要拿下这位“柔弱”的夫人,就能要挟阎君,说不定能借此逃离阴司,于人世还阳了。
它没察觉到阎君夫人身上的鬼气,想必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凭美貌才被阎君看上。
自诩学过邪法,有些修为,拿下个凡人不在话下,便调动周身鬼气,猛然蹿起,化作条毒蛇,露出狰狞獠牙,冲向台上的女子。
一路鬼差只神色古怪看着它,竟没来拦。
恶鬼心中大喜,獠牙就快碰到红衣少女,而她只是静静喝酒,头也未抬,另一只手拿起旁边剑,随手一挥。
判官无常连忙闭上眼睛。
一道锋锐无双的剑光似将冥府撕成两段,连被压在最底层的恶鬼,也满目白光,不敢睁眼。
那恶鬼还未来得及震惊,就被剑气绞成齑粉,什么都不剩了。
叶蓬舟可惜道:“本来想拿它去当花肥的,死在小仙姑的剑下,真是便宜了它!”他咬着牙,声音有几分醋味。
有这惊天霹雳的一剑,再可怖狰狞的恶鬼,也不敢在堂下闹事。
于是接下来的审讯异常容易,无外乎按照众鬼生前功过赏善罚恶。来此殿的鬼,也没几个好人,无非是丢到外面篾肉,和丢到地里当花肥的区别。
逢雪坐在柔软的椅子上。
叶蓬舟特意在她的圈椅里铺了层柔软厚实的毛,听他说是从狸儿神和玄虎神将换季时脱下的毛织成的毛毯,温暖柔软,天下只此一件,因此坐上去异常舒适。
酒液正温,花香正浓。
低头处理公务的年轻阎君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朝她微微一笑,桃花眼弯起,风流俊美的容颜让人心中一荡。
简直不像是在阴曹地府了。
待终于把众鬼都押下去,叶蓬舟靠着椅背,长舒口气,把头上金冠摘下来,搭在石案上,碎发散落,显出几分酒客的不羁。
“总算送走这群鬼,得半日空闲,小仙姑,我们去人间一趟。”
逢雪颔首,站了起来,御剑而起。
叶蓬舟熟练一跃立在飞剑上,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
不管这样多少次,逢雪依旧忍不住骂:“你松开些,箍得我不好御剑了!”
“我畏高嘛。”
阎君低头嗅着她的发香,熟练又无耻地卖可怜。
————
御剑飞往人间。
恰是人间月圆时,银月抛洒光辉,小河上漫着粼粼的银光。
白发老人坐在圈椅上,静静望着天上的月轮。
“奶奶奶奶,”小女孩跑过来,拿小马扎坐在她身边,“你在看月亮吗?”
老婆婆笑了起来,面上皱纹扯动一条贯穿脸颊的疤痕,昔年显得有些狰狞凶狠的伤疤,被岁月磨砺后,竟变得慈爱温和。
五十年转眼而过。
乱世里,陆沅收养许多孤儿,办起一间慈幼坊。她救下不知多少孩子,被人从“姐姐”喊到了“奶奶”。
屋里灯火通明,是从慈幼坊出去的孩子们回到家,与她一起度过良宵佳节。
但趁他们做月饼时,她偷偷从屋里出来,找个僻静的角落待着。
“看月亮?”她微笑摇头,含糊地说:“我在等我师兄来接我。”
“师兄?”女孩问:“婆婆的哥哥吗?那他该多大年纪啊,可还走得动路?啊……”
小女孩惊讶地叫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
月辉下,不知何时站了两道并肩的修长人影。
一个朱袍玉带,仿佛庙里老爷,却散着长发,腰间挂个酒葫芦,显得几分放浪不羁。
一个披着件绮丽如霞的外袍,容颜秀丽英美,眉眼却有凛冽之气。
散发的青年慢慢走过来,弯着双弦月般的笑眼,让人瞧着很想亲近。
女孩壮起胆子,问:“哥哥,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我师妹回家。”青年伸出手。
女孩便见,自己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老婆婆,费力抬起手,将老树皮般枯瘦的手搭在青年的手上。
她艰难地站了起来,佝偻着腰,随青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