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回来,他们都想立个塑像来拜太平神了。
逢雪朝众鬼颔首,望向江边,曼珠沙华在白骨里摇曳,江水岸没有一道等她的身影。
难道真生病啦?
她走过彼岸花,脚步不由加快,一路穿行黑石砌作的阴冷大殿。
骨中粼粼鬼火摇晃。
陆沅作为判官,正在殿里断案,看见逢雪,她使了个眼色,露出无奈笑容。
逢雪顿时会意,悄悄转到内殿。
阎君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壶酒,朱红袖里探出霜白的手,几点酒液在红袖洇开湿痕,显出几分旖旎靡艳。
他正对着一盏孤灯,偌大阎罗殿,只一人一影对酌
颇为孤独可怜。
逢雪瞧他恹恹的神色,忍不住弯起嘴角,“听说阎君有恙?”
青年幽幽望着她,漆黑双眸毫无笑意,似一口深潭,身上气息冰凉,竟有些阴司阎罗的阴森威严。
逢雪却不怕他,走近一步,“真病了,什么病?”
“唉——”他长叹一声,强撑起的威严似雪消融,“相思成疾,无药可医。”
“那怎么办,既然无药可医,不如埋了吧……唔。”
话还未说完,一只手拉住她的衣领,她不由自主俯下身,撞在柔软的唇上。
“现在有药了。”他弯着眼睛笑道。
第238章 爹娘的秘密
逢雪小时候失踪过一段时间。
那是席卷整个沧州的大疫发生时, 迟争渡与芸娘为了重病濒死的儿子心力憔悴,日夜照看,没留意, 女儿不见了踪影。
素来刚强的芸娘身子一晃,差点晕了过去。
他们求遍了神佛,熬干了眼泪, 恨不得代孩子去死, 只求老天将两个孩儿还回来。
芸娘七岁时,亲眼看着关外的蛮夷烧毁自己的家园, 亲人尸体相叠,后来跟随流民奔逃, 勉强捡了一命,却耐不住沧州的严寒, 冻僵在道上,被推尸车装起, 和其他冰凉僵硬尸首挤在一起。
是迟家老太爷路过,眼尖发现她还有一口气,将她从推尸车抱下来,裹上柔软温暖貂裘, 才救了她一条性命。
后来她跟随迟老太爷,学算账经营, 仔细打点迟家每一份家业, 不过是为了报恩。
年幼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她原以为世上没什么能将她击倒。
可当看着孩子面色灰败躺在床榻, 奄奄一息时,当找遍整座雁回城,也找不见女儿时, 她浑身发冷,身体摇摇欲坠,似乎又回到那个灰云密布,大风如刀的寒冬。
温暖貂裘披在她的肩头。
迟老板在雁回城只以命好著称。投个好胎,娶个好媳妇,年少时靠祖宗,长大后吃软饭。
但他脾气好,性格软,是个没有心机的傻白甜富二代,若不是芸娘帮着照看,生意场上,早就被宰了无数次。
如今,男人却挺直腰杆,端正清隽的面上,一派坚毅之色。他为妻子披上裘衣,揽住她瘦弱的肩膀,说:“小白会无事的,听说沧州来了一位神医,我去向她求药,待求到药后,我就去找阿雪,无论哪儿,我都会找到她……”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坚定,在家里天塌时,这位素来软弱无能的男人,挺起了身体,试着撑起一片天。
后来他终于找到医女,求到灵药,儿子的病有了起色,可依旧找不见女儿。
迟争渡裹着一身裘衣,怀里揣着一串沧州的面饼子,便起身离开自己熟悉的家乡,去附近十里八乡去寻找女儿。
沧州疫病丛生,惨绿疫气遮天蔽日,天空终日灰暗无光。
迟争渡骑在骡上,走过附近一座又一座村庄,山路骡马难行,他就用双足去寻,悬崖、幽谷、坟地、疫城……这位从小锦衣玉食,天生好命,没吃过苦的男人双足水泡磨烂,血浸透了鞋履,手上满是冻疮,被刺骨北风吹得似根僵硬的木头,连弯折都十分艰难。
他身上的裘衣被山野的枯木刮破,变得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怀里的饼子梆硬,是沧州故事里能砸死老狼的面饼,只能就着冰凉的雪水,啃半日才勉强吞入腹中。
他走过一处,遇见了人,便停下脚步,嘶声问:“你们可有见过我的女儿?”
“她这般大,她很漂亮。”
“我家中有钱,不是乞丐,若你们帮忙找到她,我愿倾尽家资报恩!”
“劳烦你们了,再仔细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可有见过我的女儿?”
……
可惜问了无数人,却依旧没找到女儿。
那时沧州鬼比人多,人人自危,谁会留意一个乱跑的女孩?
到后面,身上钱财用尽,怀里干粮吃完,实在不能再往前行了,他才转头往回走,想着在家中拿些东西,再去寻女儿。
但越靠近,越踌躇,每一步都十分沉重。
明明答应了芸娘,一定会找到阿雪,可翻遍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见女儿。回去后,对上妻子通红的眼,该如何是好?
回来这一趟,耽误一些时间,要是错过了阿雪,又该如何是好?
迟争渡啊迟争渡,你怎么这般无用!连自己的孩子都找不到,连答应妻子的承诺也做不到,世上岂有你这样废物的男人?
他停在路上,几乎不敢回家。
迎面走来一人。
是苏彘的爹,那时候也在雁回城当衙役。
起初苏衙役并没把路上形销骨立的乞丐,和城里天生好命的富贵闲人联系在一起。看见迟争渡拦路,他挥手驱赶,“走走走,这世道,哪还有闲钱打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