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是我。”
苏衙役听见熟悉声音,瞪大眼睛,见鬼似的看他半日,总算从乞丐身上,找出几分故人的影子,“迟、迟老板,你怎么弄成这幅模样了?对了,迟老板,快些回去,你家阿雪回来了!”
话还没落地,方才还步履蹒跚虚弱无力的乞丐,瞬间化作一阵风,大步奔向城池。
迟争渡饿了好多天,本饿得头晕眼花的,这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飞快跑回家。一路没耽误,冲回家门,女儿坐在圈椅上,小腿晃悠,面上带着可爱又神气的笑容。
“阿爹!”她招手,笑着喊。
迟争渡愣住了,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他的热血上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漫上铁锈味。
此刻他眼里天地黯然失色,什么都瞧不见,只能看见自己的女儿。
他慢慢走到女孩面前,用血丝密布的双目紧紧望着女孩,想斥责她调皮乱跑,叫母亲忧心,又想问她到底去了哪儿,可有受什么伤。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被哽住,沉默半晌,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将她抱在了怀里。
送小阿雪回来的,是年轻温和的道人。
彼时迟家父母不知这是青溟山的真人,人间的金仙,只把他当做个普通术士。他在白花教的魔巢里救下了小逢雪,于他们全家便有大恩,他们千恩万谢,恨不得把家里资产倾囊相赠,以报答这天大的恩情。
年轻人脸色苍白,带几分病色,却有股莫名的威严。
他推辞了这些珠宝金钱,道:“若你们愿意送这孩子去青溟山学道,过些时日,我让人来接她。”
“青溟山,是传说中的仙山吗?”
原来眼前竟是山上仙人,不怪能寻到他的阿雪。
迟争渡愕然之余,下意识喃喃:“青溟山,那在好远的地方啊。”
泼天仙缘近在眼前,芸娘起身朝仙人一拜,不卑不亢地问:“敢问仙师,可是我们阿雪天赋异凛,天生该走上这条道?”
她也知道,只有天生慧根之人,才适合上仙山修仙,若寻常人踏上仙山,只是空空磋磨岁月。
道人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徐徐道:“她于术法上,天赋并不好,若去青溟修行,会比其他人难上许多。”
“那就不去了!”迟争渡道:“我家闺女在家穿貂吃肉不舒服?去那么远的地方念经吃苦做什么?”
道人态度并不强硬,听后点了点头,起身告辞离开。
“仙师,等一等,”芸娘问:“既然阿雪天赋不好,您为何让她去青溟苦修呢?”
道人不大擅长言辞,斟酌半晌,才道:“她……在白花教魔巢里,我快要走火入魔时,她拦住了我,”他忍不住露出云烟一样很淡的笑容,似乎觉得女孩可爱,“她试着渡我。”
芸娘俯身一拜,“如此,我们就将小女托付给青溟了。”
……
待道人走远,迟争渡忍不住问:“为什么要送阿雪去这么远的地方苦修?”
他素来最疼妻子,从小到大,没有对芸娘说过一句重话,此刻就算心里憋着气,也不由压低声音,说:“修行那么辛苦,你没听仙师说嘛,就算送上青溟,她学术法也会很艰难!她那么要强,最怕不如别人,要是待在山上,得多难过,何况,话本上说山中一日,世上百年,一送上去,说不定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他见芸娘沉默着,忍不住又说:“好不容易才寻到她,你怎么忍心……唉,”又不舍得说重话,只好叹息一声,哽咽道:“你怎么忍心!”
芸娘沉默半晌,才说:“阿雪不怕吃苦。”
迟争渡的怒火便蹿了上来,“她本不用吃苦!”
“如若阿雪再被白花教掳走,我们可还护得住她?”
迟争渡一下子便哑了声,许久,才讷讷道:“日后好好看着,天天带在身边,总不至于运气这般差,再被掳走吧?”
“如若阿雪染上疫病,我们可能医好了她?”
迟争渡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话。
芸娘又问:“如若遇上妖魔,我们可能救得了她?”
“唉——”他叹口气,坐回桌前,丧气道:“总归是你有理。”
“再说,阿雪同其他孩子不同,身在魔窟,自顾不暇,她还想保护别人。”芸娘眉宇添上忧色,“这孩子若不学些本事,会吃许多苦头的。我与你,俱是世间最微不足道之人,生如草芥,任人践踏,可我们的孩子有机会去仙山,哪怕什么都学不会,在那方外之地,安稳过日子,也就好了。”
“可是,青溟离沧州太远了,算了,都听你的罢。”迟争渡许久又出声:“娘子,我饿了,我想吃大肘子。”
劳累这么多天,他饿得眼冒金星,快变成饿殍转世了。
芸娘无奈地望着瘦脱相的丈夫,“饿这么久不能吃荤腥,我去给你熬碗粥。”
这段日子让富贵闲人吃够了苦,迟老板从此变成个好吃之人,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从英俊端正,变得逐渐圆润,一脸福相。
于是后来举家搬到井泉后,有一日吃饭时,迟露白说:“爹,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分明很俊俏啊,怎么现在如此……”
迟老爹听出他话中嫌弃之意,捧着饭碗,瞪儿子一眼,道:“如此什么?”
“像个球?”逢雪眨眼,坦诚回答。
“你、你两个,还不是因为你们太调皮,让我操碎了心!”他气得更鼓了,像个河豚,但与妻子目光相对的瞬间,眼里却闪过只有彼此能懂的狡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