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过往，是属于他们的秘密。
第239章 风扶柳番外
风扶柳还记得自己儿时的家乡。
阳春三月, 春堤碧绿，百花争妍，暖风吹过时, 漫天柳絮如雪飞舞。
她痴痴站在树下，仰起头，望着柳絮被风吹高, 似雪乱舞, 她心中忍不住高兴，好像随着这些柳絮也飞到了半空, 飞到云里。
但没过多久，风停了, 柳絮纷纷坠下，掉到泥里, 湖泊里，臭水沟里。
须臾, 天上风云变换，下了场淅沥的小雨。
于是洁白柳絮混在泥泞里，染上黄泥颜色，肮脏不堪, 再不见先前随风飘扬的自由洁白。待避雨行人、马蹄车辇匆匆而过，地上被踩踏过无数遍的柳絮, 便与泥泞混为一体, 不能看了。
那时她年纪小，呆呆望着泥水里飘拂的柳絮, 心中竟觉十分难过。
原来柳絮只能是柳絮，做不了白雪。
后来她抱着扶危剑，跳入水里, 侥幸未死，又遇见易家两兄弟。
两兄弟把她当成幼妹，弥补心中缺憾，
她也乐意低垂眉眼，佯作柔弱，扮演着受他们照顾的小妹。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会想起那漫天飞扬似雪一般的柳絮，想起风娘子那句“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她也能飞上青云吗？
有一日，她忽然抬起眼，细声细气地说：“不若我们去青溟山吧。”
来了青溟山，也不过是混在一群被收养的孤儿里，勉强度日。
山中吃喝不愁，只是做活辛苦，修行苦闷，小弟子们年纪轻，性格尚未被沉闷道书经藏磨砺得静水流深，最喜欢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地说着山中趣事。
说得最多的，无外乎是山中那位仙人和他的几个徒弟。
听说大徒弟叛逆，背弃师门，当个朝廷的走狗。
听说二徒弟高贵，下山后渺然无踪，或许厌倦苦修，回到宫门，继续当她的公主……
但几个徒弟说来说去都是天骄，天赋极好，独独最后一位师姐，于术法上堪称驽钝，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的仙缘，拜入真人门下。
风扶柳就和他们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低头拨弄柔嫩的树叶。
正玩着树叶，四周嚼舌根的声音一静，只听见啾啾鸟鸣。
她抬头望去，山道另一头，有人提剑走来。
少女身影笔直，立着便像把不肯低头的宝剑，她信步走过，没有看旁人一眼。
那天也是明丽春日。
日光明澈，松林披金，剑客手里的剑反射着银光，刺目的光掠过风扶柳的眉眼，照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
后来她看着剑客行事日益偏激，心中常常懊悔，又不知该怎么办。
强行壮起胆子，丢掉怯弱心思，拦在剑客的路上。
“师姐。”她小声嗫嚅。
剑客眼里依旧没有她，眉眼冰冷，“你挡道了。”
“师姐，我、我有一把剑，”她提高一些音量，忍不住攥紧掌心，“那剑也十分好，我想送……”
话未说完，剑客冷笑了声，打断她，反问：“你在羞辱我吗？”
风扶柳眼眶发酸，眼里蓄满泪水，这回并非是伪装的柔弱，而是心中极其难过。来之前，她翻来覆去想了许多的话，想说那把旧剑也没什么好的，她有一把宝剑相赠，想勉励剑客，白雪是天上客，与她这样的柳絮不同，师姐该飞到青云之上。
但到了人面前，又胆怯无比，嗫嚅着说不出话。
偏偏剑客最讨厌她这样的柔弱之态，冷哼一声，快步走过，懒得搭理她。
直到剑客下山前，她们再未说过一句话。
……
本来以为，百年前那位倔强刚强、不肯低头的剑客，死在了血腥的乱世里。
她咀嚼着愧疚，一日复过一日，送走一个个故人。
到最后，还记得百年前旧事的，也就她与沈玉京了。
大战之前，她忽然对沈玉京说：“我们为迟师姐立一座坟茔吧。若是连我们也死了，”她早不是泪如泉涌的少女，说这话时，心中忍不住酸涩，低声喃喃：“若我们也死了，谁还会记得她，谁会为她在后山立碑呢？”
沈玉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到埋葬故人衣物时，风扶柳拿出那截锈迹斑斑的断剑。
沈玉京看见断剑，怔了许久，手指拂过铁片上的红锈，搓下铁锈，依稀可见那朵绽放的白花。
“师兄，抱歉……”
“我亦心中有愧。”
他们都没想到，能在大战里再见到剑客。
风扶柳睁大眼睛，颤抖着喊：“迟师姐……”
但这一次，剑客转身望着魔尊，眼里依旧没有她。
她还有许多话想说，许多愧疚想吐露，偏偏阳寿将尽，强撑阵法，早已油尽灯枯，未追上剑客的步伐，就一头栽倒，沉入云梦深不见底的泥淖里。
再一睁眼，已在阴曹地府。
判官拿着生死簿，细数她平生功过，夸她拜入仙山，学得术法，斩了许多妖魔，救了许多人，后来又以命运阵，为苍生而死，积攒不少功德。
但风扶柳听得满心惶恐，几近羞死。
她想让判官将生死簿翻得仔细一些，再仔细一些。
她分明做过那样多的错事，每每想起，懊悔不及。
后悔丢下了琉璃，害女孩变成白花圣女，受尽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