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已经半夜,可谁都没有提回帐篷休息。
姚零零仰头看着天,突然说了一句:“在中国,有个成语,叫月明星稀。”
“曹操的短歌行?”温君谨接了一句。
“啊?”姚零零茫然地转头看他。
“……月明星稀这个词的出处,是曹操的短歌行。”温君谨似乎是真的有点无语,“原句是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姚零零:“……”
姚零零面无表情:“……哇呜,你真是南非人哦?”
温君谨:“嗯。”
姚零零:“牛逼。”
“我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都是中国人,算华裔。”他解释,“小时候家里都是用中文交流的。”
他没提父母。
姚零零看了他一眼,也没问。
两人又这样沉默地看了一会月亮。
姚零零又开了个新话头:“这边拍完,你会跟我一起飞南非吗?”
“嗯。”温君谨点头,“你在非洲这几个月,应该都是我做地陪。”
姚零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怎么?”温君谨问。
“你看着很不像地陪。”她说,“机场那天,我差点以为你是骗子。”
然后你在差点以为我是骗子的情况下,一点防备都没有跟我回了酒店。
还是半夜。
这句话温君谨没说,气氛太好,他不太想破坏。
“我不算专业地陪。”他说,“我是做外联顾问和线路开发的,算后方人员,这次是因为人手不足时间又长,老板不想找新人糊弄你们,南非那条摄影线又是我之前联系开发的,所以就让我来了。”
姚零零听得挺认真,虽然她对这些名词一概不知。
但是这段话,让她无端生出感慨,还把这感慨说了出来,她说:“还好是你来了。”
“最开始我还觉得你太无趣,怕无聊,但是现在……”她非常坦诚,说完伸出右手,“很高兴认识你,温君谨。”
她平时都喊他喂哎那个,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喊他的名字。
温君谨怔然,伸手和她交握,觉得自己也需要回报一点真诚,于是说:“Kamogelo,我的名字。”
姚零零张着嘴,发不出这个复杂的音。
“南非语里是希望的意思。”他解释。
姚零零决定:“我还是叫你的中文名吧。”
温君谨笑了。
他笑起来也特别端正,嘴角的弧度三十度左右,眼睛微弯,法令纹若隐若现,非常无趣的标准笑容。
可姚零零莫名其妙地咳嗽了一声,别开了眼。
他眼睛真好看啊,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不过机场那天,让你等四个小时那件事,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我。”十几天了,他们终于聊到了最开始的不愉快,“我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我的迎接牌,那时候出口没几个人,四五个牌子上都没有我的名字。”
“其实我是当天从南非飞过来的,已经在机场待了一整天了。”温君谨笑笑,“站了一天,你的航班已经到了三个小时,完全联系不上你,我以为你们那边记错日期或者内部有什么问题,就跟他们联系,让他们联系上你以后再跟我说。”
“所以你出站的时候,我正靠在墙边喝咖啡,你的名牌根本没拿出来。”温君谨难得地有些不太自在。
“抱歉。”他说,“你太漂亮了,我没把你往摄影师上想。”
姚零零:“……”
姚零零:“……”
她觉得她今天晚上可能喝了假酒,居然会因为这人这一句道歉的话,心跳加速。
甚至,有点想哭。
委屈涌上来的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我……”她仰头看天,忍着鼻酸,“很漂亮吗?”
声音嗡哑,却问得认真。
她对她自己似乎有一些误解。
温君谨突然发现,他能理解她为什么那么爱听那些男人的奉承话了。
她不信。
所以她露出那种缥缈的微笑,反反复复地询问。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某个国家的明星。”他说得平常,“拖着两个海关的布袋子出来,我都以为是时尚赞助。”
他当时是真的这样以为的。
姚零零愣愣地看着他。
一个那么古板的人,说出这种话,有点过于震撼了。
“是真的。”他看着她,笑得温柔,“我这个人,不爱撒谎,也不会夸张。”
姚零零眼泪流出来的瞬间,觉得自己可能被下降头了。
温君谨错愕地看着她。
她哭哭啼啼地指着自己一塌糊涂的眼泪鼻涕,执着地问:“现在呢?还漂亮吗?”
“……你只是哭了,不是毁容了。”温君谨又开始不理解她的逻辑,想找纸巾,却发现之前放纸巾的包丢在吧台了,他现在口袋里只有自己用的手帕。
虽然是干净的。
但是……
莫名地觉得拿出来会被姚零零嘲笑。
可她已经哭花了妆容,眼睛变成了两个流着黑血的黑洞。
“我没带纸巾,只有这个。”他还是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淡蓝色的,方方正正地放在一个塑料的壳里,“干净的。”
姚零零一开始还以为他掏出袜子来给她擦脸。
在打死他和忍下来之间,她因为气氛太好,选择了忍耐,拿过来,抽出,然后傻住。
“这什么?”她觉得太魔幻了,这种时候,她应该立刻打电话给涂芩,让她扇她一巴掌的。
做梦都梦不到这么荒唐的事。
“手帕。”既然都拿出来了,温君谨也就很淡然了,“真的是干净的,新的,我还没用过。”
姚零零:“……你会在什么场景下面用它?”
“纸巾不在身边,又需要擦嘴的时候。”他回答。
姚零零:“……”
她笑出来的时候,温君谨应该早就已经预料到了,所以他只是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你眼线全花了,再不擦会吓到人。”
“你刚还夸我好看。”她一边笑一边哭。
“任何好看的人,糊一脸黑也是会吓到人的。”温君谨又叹了口气。
“你甚至给手帕一个单独的壳。”姚零零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他到底是南非来的还是穿越来的。
“手帕本来就应该有一个单独的壳。”温君谨已经不太想纠结这个话题了,他伸手过去把手帕抽出来,把姚零零花里胡哨的脸擦了一下,不太擦得干净,他又起身,用旁边帐篷边的水龙头打湿了手帕,递还给她。
姚零零安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追她的人里头,其实是有这样的温柔暖男的,只是她会觉得虚无,她不是时刻都需要这样的安慰,她有很多时候,会想选择破坏。
而这样温柔的人,通常都经不起破坏。
温柔的人,看到她会自动退走,因为他们本能地知道,她不是个好女朋友。
可温君谨,似乎不仅仅是温柔。
他有一套强大的和她已知世界不同的逻辑,就像这个有壳的手帕。
“你……是单身吗?”她擦干净黑色眼影,看着淡蓝色帕子上的黑色痕迹,问他。
问得非常平静。
“嗯。”温君谨顿了顿才回答,“单身。”
“那你……”姚零零转头,看进温君谨有些柔和的眼底,“要跟我试试吗?”
她头顶的明月正是最亮的时刻,这一刻的她,擦掉了脸上的脂粉,美得像女神。
他其实没有信心,对她也不够了解。
但是他心底关于她的痕迹,已经碾压入骨,他应该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人,这个美丽的,脆弱的,也是温柔的异乡女人。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但是她眼底的水光和淡然的表情,让他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说:“好。”
月光正好,爱情总是会这样不期而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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