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留春宴,又何曾真的留过春住;她与元羲之间,不过就是春枝残红,一春过了,又逢风雨,再留也就留不住了。
偏巧端午这日,元羲又来了她院里。
春莺将他让进小厅,去禀应怜。
内室里,茜草有些嘀咕,向才梳妆毕的应怜道:“前几日才闹得不愉快,娘子,您可莫要轻饶了他,好教他晓得,您也不是随意言语上可欺之人。”
应怜笑了笑,“什么饶不饶的,我与他争执,又不为要他来哄我。待客的礼节,咱们可莫要失了。”
说着,转去了前头小厅。
一道浅浅珠玉竹帘外,坐着她曾经的夫婿,依旧如玉山毓秀,蓬勃英姿而萧萧肃肃,察觉她到来,一双眸中蕴万千光华,顾盼而来,墨夜寒星便垂倾于她周身,一刹耀目。
饶是应怜已见惯,也不禁屏息,而嘴角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丝自己也觉察不出的笑意。
他之于她,从前正如春风之于草木,再平常不过,又再温暖不过,到如今也还使人牵挂不下。
元羲见了她,站起身来。
“你今日怎么来了?”应怜道。
“你不是想寻一丛荼蘼么?这几日荼蘼开得盛,真是时机。”他道,“城中有一处荼蘼花圃,可随我去瞧瞧?”
应怜想了想,自己果真随口说过这事,他却还记着。
她有些意动,不为了荼蘼,却为了他。
——她想与他说清一些事。
“好,咱们就去一趟。”她叫来茜草,吩咐一些家事,带上春莺一道,随他出了府署。
元羲早备下了一辆崭新洁净的马车。应怜登了车,随他向城中街巷而去。
那花圃正在城外不远,是义军的驻地。受着义军盘踞的影响,今年也有些人来买花,却不大多,因此那小园里存着数不清的盆盆丛丛,至如今,仍有三月的迎春、四月的桃杏;更清冷的寒泉花室里,竟还有二月的红梅怒放,使人有如别置洞天。
可若论如今时节开得最盛的,自然要数荼蘼。
自入了花圃,应怜便目不暇接,满目纷纷雪白,行在天幕一般的花架之下,抬头便见荼蘼半天,绿映之中,皑皑如雪,最是开到盛极,簇簇伸来拳头般大小,香气熏醉满园。
一路行来,有园中小僮跟随指引,点那一丛丛荼蘼,哪些凭幽香取胜、哪些花朵最可观、哪些又是这一年才蘖出的新花,以待客人随时接取。
走走停停,不经意过了一处角落,细高的花架上,也缠攀了几株荼蘼,开出点点珠玉般花朵,重瓣不胜数,霎是可爱,只是花茎孱弱、枝叶扶疏,似有弱不禁风之态。应怜喜那花胜出寻常荼蘼繁丽,却碍着太过弱小,便有心问那小僮,“这一株如此别致,只可惜孱弱,难道是病了?”
小僮殷勤道:“不是病了,这一丛千瓣荼蘼是家中花师去年偶于一山涧里寻得,那时开得最繁盛不过,那花真如漫天雪海,是世间再难得的奇种;便费了百般心血,将之移种回家,只可惜那花离了故土,十不存一,如今独剩了这一株,所幸是养活了,花师说,待过个二三年,习惯了城中水土,从此便能自成一方气候,开花散叶。”
许是见她目不转睛,小僮怕她提出要接这一株回家,忙又补充:“这一株实在不好再挪动地方,好容易存活下来,贵人若想要,待明年,花师必亲送上门,如今若挪动,便再活不了啦!”
他如此说,应怜便不强人所难,离了这一株新花,兜兜转转,瞧了半圈,有些累了,便歇在一凉亭下,也在荼蘼花海之间,与元羲相对而坐。
春莺还没逛够,一双眼四面踅摸着艳丽的花朵。应怜便道:“你去玩吧,我与元郎君歇一歇。”
春莺兴颠颠地去了。
欢快的身影隐没在九曲回廊之后。应怜收回目光,却见元羲正定定地瞧着自己,内敛了些说不清的情绪。
“你有话与我说。”他道。
应怜微微一笑,“你约我出来,难道果真只是看花?”
亭中早已备下荼蘼花酒,并不浓醇,反有一股清甜花香。她低头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过去。
酒液花香,彼此相美,元羲开口:“前几回……我并不是存心想要气你。”
“我晓得的。”应怜捧着光润青瓷酒盏在掌心,瞧他一眼,又转去赏四面的花朵,道,“你有你的委屈。当初以为我死了,你想必很难过吧。”
这是他们头一回直面过去发生的事。
元羲有再多委屈,却不愿在她面前展露,怕她嫌自己软弱,不过片刻微怔,随即道:“再难过,那已是从前的事了,如今我寻到了你,也就好了。”
应怜啜饮一口荼蘼花酒,百般滋味铺陈在喉间心头,清甜尽化为一股辛与涩。
元羲等了一会,等不到她开口,两人之间有一刻的沉默。
“你是不是……”最终,他再问了一句,“不愿回去?”
应怜的目光流连过春芳,偏又在另一边,瞧见那株千瓣的荼蘼,遥遥望去,花枝更为细弱,连花也不见星点,尽隐没在姹紫嫣红之中。
她忽生出几分与此花同命之感,心有所触,向元羲道:“你瞧那花。”
元羲顺着她纤白的指尖所点而望。
“一朝远离故土,兄弟姐妹之中,唯它一株独活下来,虽艰难,却到底有开
花向上之意,想必再过几年,能争得枝繁叶茂。可若再挪动它一次,即便是挪到水土丰美之处,究竟是为它好,还是不顾它死活呢?“应怜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瞧向他,心中出奇平静,坦然剖露心迹,“我不愿再回去,只因好不容易求得一命,我想好好活着。你若真为我好,就休再提什么回不回去的话。”
元羲沉默了半晌,喉头动了几次,最终,吐出一个字,“……好。”
有些话,早提也是一刀,晚提也是一刀,索性痛快全说了了事。
她便狠下心,再道:“我与你,从前的确有过婚约。只是我家已倾覆,父母之命,再做不得数。你家中上下,除了你,想必无人再愿提及这门亲事。我蒙君厚意,却注定无以为报,所能做的,就只有盼你能再结……”
“别说了。”他蓦地打断他,言语神情却冷静到极致,饮下一盏荼蘼花酒,压藏住心底偏执,定定瞧她,“我今日确是有话与你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如今,对我可还有情意?”
应怜没料到他突然有此问,一时答不上来,只得借饮酒掩饰失态。
他目光又太专注,她竟半分也躲避不开。
若说情意,怎么可能一点也不存?他们自小一处长大,历历的儿女事都还在眼前,怎么就能一句“没有”便抹得干干净净。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她反问。
元羲却笑了,现了几分畅快,仿佛紧绷心底的一根弦忽地松开。
“我明白了。”他道。
应怜无言以答,也不知他明白了什么,却听他又道:“再过不久,我便回洛京了。”
她一惊,也顾不上羞恼或是尴尬,忙问:“你怎么回去?”
“我已收到元平的口信,说二哥带了钱来赎我,想必不久便至。”他又宽慰她,“你便如那株荼蘼,虽不能走,却还有我。”
应怜又怔愣了半晌,摸不透他话中的意味,隐隐预料到些,却又不好说出口。
两人歇了一晌,话也说尽,枯坐无聊,便又闲走了几步。应怜挑了几盆茉莉、栀子等一二月内即盛的花,说到荼蘼,反不要了。
“义兴县此处,怕是待不久,得了荼蘼,也见不着明年花信。”回转的路上,将登车时,她避开杂人耳目,向元羲道,“太湖虽大,究竟只是湖泽,无水险可依。义军声势大了,若还以此为据,下一次官兵若从西北面来,咱们便毫无可守。你回去也好,不在此处,安稳一些。”
元羲深深瞧了她一眼,答道:“待我回去,必会为你家奔走,届时还你清白官眷之身。”
他果真是这个意思。应怜领了他的好意,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登车放下了车帘。
这已是吴览在此的第四日。
他睁眼闭眼,便瞧见天青浅淡的轻纱帐,帐额上绣着孔子泣麟的故事,纹路精巧,惟妙惟肖,挂在他的帐上,也不知是偶然为之还是有意使然。
圣人见麒麟将死而悲泣,叹世路将衰、大道穷尽。
那他呢?
他心中的那只麒麟,是不是也奄奄一息了?
宦途廿载,他自不敢说无愧于心,却也尽力求个清正,怎么到头来,反落得个家破人亡、身陷贼窠的下场?
胸中一股郁气冲突上来,吴览胸闷头晕,急急地咳嗽起来,慌得一旁守候的仆人又是拍前心后背、又是端汤倒水,忙活了一通,对外头进来的那人竟无知无觉,半晌一转身,吓了一跳,才行礼道:“军师。”
来人正是林文贵,人至不惑,瘦削清癯的身量,中人长短,处处透着一股和善亲近之气,点点头,接过仆从手里热茶,亲自端在吴览的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