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235)

  她才出穿堂,迎面便教平奴安奴抱住了一双腿,叽叽喳喳在耳边唤阿娘。

  宗契如今已三十有年,行事愈发沉稳深厚,一双眼目炯炯,目光寻至应怜时,骤然柔和下来。

  “见过小山了?”应怜笑问,将安奴抱起来。

  安奴尚小,搂着阿娘的脖子不松,头顶上柔软的丫髻划过她脸颊,蹭的应怜颊边发痒,心底也柔软了一片。

  平奴眼巴巴瞧着。宗契哈哈一笑,将他拦腰举起,骑在肩颈上。

  两人就这么抱着儿女,慢悠悠到前头用晚食。廊下的光渐暗,晚风微微生起,吹拂儿女稚嫩的欢笑,与夫妇平和温柔的絮谈。话声飘飘悠悠,消散在一方院墙内,混入了市井万家的炊烟之中。

  陶岳这一回来代州,半是闲游,半为着来见一见萍儿,因此小住了些时日。

  宗契又有琐事在身,不得时时陪着,应怜便时常携萍儿及儿女,带陶岳四处逛看一番。

  这日大小几个去了五台山,向慧理住持问一问好。宗契一处田庄上有事,不随同去,到挨近城闭才得回来,迈进家门时,天已黑了。

  阖家人早已用过了晚食。应怜如往常,厨上为留了饭菜。他简单用些,回内院路上,又绕去东西院、厢房各瞧了瞧。

  东院住着萍儿,西院住平奴与安奴,厢房里是陶岳。

  四处皆静,各自睡下了。

  宗契便回了最北的内院。

  小楼之上,内室静谧,唯有一盏灯火温吞。他进门时,风带起光火,摇曳了一刹。床上闭目难寐的人便察觉,轻轻小小地唤了一声:“宗契?”

  “是我。”他关了门,将外衫褪去,漱洗擦拭。

  应怜床榻里坐起身来。

  轻绡的被里暖意一片,衾枕丝帐浸透了她常年所用淡香。宗契入得帐里,崔巍的身形在她眼前投下阴影,抚了抚她的头发面颊,而后在她身畔外侧躺下,仰面定睛瞧她。

  “怎么还不睡?”他低沉的声音舒适而悦意。

  她微微垂首,秀致的脖颈弧度纤长静雅。散发乌云,被她拨在一边,映着玉白的颈项,形成极致的反差对比,撩拨人的情致。

  但她面上似有郁郁,抿唇不语,只是一双黑眸里透出千万无绪的话语来。

  相守十几载,宗契早已与她心意契合,微微翻一个身,将头枕在了她腿上,就这么半歪不歪地自下而上望入她眼眸,挑挑眉,也不催促,等她回答。

  果然,应怜斟酌着开口,“今日去山途中,小山胡闹,与萍儿抢那马匹。一时争得急了,他却攀了萍儿的马翻上,好一番不睦。”

  宗契以为她烦心后生的事,一面伸手轻抚她背脊,一面安慰,“小山张扬惯了,我瞧着对萍儿又似有意,他少年人不知轻重,只想着惹她眼目。明日我私下寻他说一说也就是了。”

  应怜张了张嘴,眸中一刹竟有了些孤弱,那神情教宗契吃了一惊。

  “不为这个。”她喉中如哽,定了定心神方道,“他攀马的阵势,我问他可有学传。他说,这叫‘李广夺胡’。”

  宗契脸上宽慰的笑渐渐消了。

  “我又问他师从何人。他起先支吾,半晌方肯吐露,道那是几年前背着义父母窜去西凉府,与鬼面将军所学。”

  宗契呼吸一瞬微凝,“你是怀疑……”

  前尘本该已了。她有了丈夫、有了儿女,有了新的生活,这么些年,已渐渐将往事淡却。不意有朝一日,旧时的一滴水珠,却穿透了时光所隔窗纱,冰凉冷冽地浸在了她心上。

  那怎么样也不该是这一人、这一事。

  宗契将往昔与鬼面人所打的交道一点一点挖掘出来,越是深想,越是疑虑不定。

  他所能想到的,应怜一整日早已想到了。她心乱如麻,不敢往那一处想,心底有一处却叫嚣起了希望。

  可那希望既渺小、又荒诞,还处处透着痛苦,接连不断地刺痛她。

  那人常年覆鬼面,有人看过面具下的脸,扭曲、狰狞,烧得斑斑驳驳。他的双手也是如此,教人瞧一眼都心惊肉跳。

  他总不爱说话,只因喉部也有伤,嘶哑刺耳。像她与旁人私底下也议论过,难道是一把火将咽喉也熏坏了?

  不,不,不至于此。他恐怕是吞了什么,为的教人辨不出本来声线。

  应怜不敢想他遭了什么苦。但那时既是不相干,世上受罪的人何止他一个,她也就不去想了。

  可那若不是不相干的人……

  她的心彷如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掌攥捏,挤得破碎,盼他是,又盼他不是。

  “若真是他、若真是他……”她数度说不下去,渐渐地哽咽,将白日压抑的恐惧揪心在他跟前一齐释放,“宗契,我怕……我想他,我想哥哥……”

  她脊背在抖,虽没有放声地哭,眼底惶惑里却浮上了一层泪意。

  宗契将她拉下身,伏在自己肩头,侧身将她拥在了怀里,把她蜷曲的身子打开,教她攀绞在自己身上。

  他能感觉她浑身都在颤抖,便一遍一遍地抚摸她,从脑后到肩头、到背脊。闷在他怀里的人发出了近似呜咽的细声,渐渐地将他肩上一片衣衫浸湿。

  待怀中人终于和缓下来,他这才低低开口:“未必是他,不过……”

  他亲了亲应怜的脸,将她脸上的泪吻了,又轻轻拭干,近在咫尺地与她相对,望进那一双湿润的眸瞳,“你可想出游一趟?”

  应怜还难受着,闻言一愣,“去哪?”

  “边关,塞上。”他道,“你不是常念什么角鼓、长河、戍寒之类的诗么,难道不想亲眼去见一见?”

  她睫上还盈着泪,却停了抽泣,眨着眼,怔怔地瞧着他,渐渐开悟了,惊奇起来,转而又皱眉,“那平奴安奴怎么办?”

  宗契眼有笑意,却故作为难想了半晌,无奈开口:“只能带着去了,慢是慢些,带在身边稳妥。你瞧,萍儿如今大了,她的事由得她自个儿做主,咱们将客店托于她,带几个家人,备齐物什,一年半载地便回……”

  他在耳边一点一点地说着,应怜的心思便随着他的话飘飞,愈发地往深里去,不觉那泪便止了,心中一点说不出的痛楚也渐渐消散了。

  “咱们顺道过了西凉府,顺道去望一望鬼面将军,安奴还小,路途上总要歇一歇的。”他轻轻松松地张望以后。

  应怜眼睫微颤,被他的话吸引,“教他……教他瞧瞧儿女?”

  她逐渐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含忧勉强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心念得以圆满的欣喜。

  宗契专注地瞧那一张已见过无数回、仍使人魂牵梦绕的脸,眼眸中有愈发深沉的爱意与怜惜,为她的欣喜而真切欢愉。

  “没甚好担忧的。”他亲吻她嫣红的唇,将它染得饱满水润,起先浅尝辄止,而后渐渐止不住,与她交缠深入,唇齿间吐露含含糊糊的话语,“去瞧瞧就是了,是与不是,莫要猜疑。”

  应怜低喘着“嗯”了一声,心中渐渐驱散了最后一点疑虑,对他的爱意渐渐又化作了感激。

  她承受宗契深深浅浅地吻,已风韵成熟的身子经一挑弄,便极是动情,交臂在他肩背,指尖划向他勃发坚硬的肌肉间,早已不是旧年羞涩,在他唇舌下犹如绽放到靡艳极致的棠花,玉露丰润,妩媚横陈。

  夫妇敦伦,是人间常事。爱欲相缠,风月自生。

  隐约间帷帐摇动渐歇,云雨止遏,应怜又叫了一声。

  “你怎么又……”

  半晌他赤身下榻,搓来手巾,又入帐中。

  里头她模糊慵懒的声音,带着点困惑,“你不愿再有儿女么?”

  “有平奴安奴就够了。”他替她擦拭净,虽克制,却也餍足,“妇人妊娠太受苦,我不愿再见你那般。”

  帐中又是一番相缠亲吻。

  应怜气喘吁吁打笑的话传来:“那你就该与我分房睡,多少人都是这么来的。”

  宗契唯恐她真如此,“我……我不弄就是了,你怕冷,好也有我暖暖身子。”

  里头莺莺笑声渐连成一片,忽又被惊喘逗断,断续的话音随着亲吻急促而讨饶起来:

  “好宗契、宗契……不分了再不分了……你别……”

  春宵帐暖,烛火微长,又被一人吹灭,待来日再点起,便又是另一个朝夕。

  朝朝夕夕,年年岁岁,一缘生起,万缘来赴,都化作他们之间恩泽深长,爱意绵延,直到终篇结束,直到人生终止。

  再不辞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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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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