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234)

  二人也不再剑拔弩张,秾李亲斟了盏茶,递与他手边,“妾处无上等的茶汤,官家将就着用一些吧。”

  郭显呷了一口。那茶微苦,回舌却甘香,不是最上乘,却也是今岁上的新茶。

  他唇舌里回荡着茶香滋味,想寥寥问一句她近来如何,却不知从何而问。再一想来,实则他对她知之甚少,当初带她入宫,比起兴之所至,更像是一个意外。

  他们之间有一时的沉默。

  还是秾李先开口:“厚儿……可还好?”

  这便才有话可聊。郭显道一切安稳,又依着她话头,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

  秾李晓得,他这一回来,本就不为着要说什么,不过是显个苗头,以示宽慈。

  果然,他在西宫坐了一刻,再离开时,她这小小的冷宫,已然变换了风云。

  嫔妃们得知了此信,便今日明日地络绎来走动。她们娇靥如花,眸中神情各不相同,但大体都有些嫉羡。

  连章氏太后没几日也送来了些新秋的瓜果,俱是才贡入宫中的物件;又使女官妥妥帖帖问了饮食需用,方才笑盈盈地回了去。

  秋后,连月拖到岁暮,秾李被请出西宫,复为淑妃。

  又三月,天授七年开春之时,经由元羲等臣子谏言上疏,立李淑妃为后,禀凤印,入主中宫。

  中宫所出,自然为嫡子。既嫡又长,其年五月,郭煌被立为储君太子,天下称庆,国泰民安,又议改元,来年为宝凤元年。

  中宫续定,宫外被黜落的内侍李胜儿,复又回到宫中,随侍太子身旁;虽已不复为入内内侍省都都知,太子郭煌却时常呼为翁,宫人便皆称呼为“李翁翁”,荣宠更甚以往。

  太平昭盛的年岁,人们很容易忘记过往。

  一代人尚且记着从前荒芜疲敝,道无行人、屋舍破败、盗匪四起,也记着揭竿举事的群豪、不世出的英雄、翻天覆地的洪流;

  二代之后,这些汹汹烈烈的往事由着人口口相传,黄口小儿尚且听说村口某某阿翁,拄着拐,成日里自夸:“我从前入过宁德军!随过单将军征战西戎!”

  三代后,旧事成了半传奇的故事,在好无病呻吟的文人话本子里,在年节时愈发热闹的勾栏瓦肆里,在渐渐老去又喋喋不休的阿翁的颠三倒四里。

  他们最终被逐渐淡忘。岁月走了几轮,年号换了一茬又一茬,连国号也一并更改,新的风云再次搅荡,步入往事轮回的覆辙,再无人记得“宁德”,再无人记得宁德军。

  第150章

  终章雏凤清……

  天授七年。

  河东路代州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各方政绩平平,赋税也不丰饶;只是一点,土人比较悍勇,尚武,街头巷尾时常滋生事端。

  因此这一趟来,义父叮嘱他少惹麻烦,“你这么个惹事的祖宗,旁人点火,你不添柴就谢天谢地!”

  陶岳也就老老实实应了,出发后,该干嘛干嘛。

  游山玩水,惹是生非。

  ……他管之叫行侠仗义。

  代州有个宁德客店,在州城东门附近,不是什么稀罕的名儿,前些年江淮南北,“宁德”字样的行市店铺如雨后春笋,密密集集地遍地开花。

  不过这一客店不同。代州内外,随意寻人打听,土人皆能说道一二,言之凿凿,道那店掌柜便就是曾在宁德军里做过将军的代州人,甚是为当地增光添色。

  是这处了。

  陶岳寻了大半日,晌午渐歇,日落黄昏之时,寻到了这间宁德客店。

  他千里迢遥,风尘仆仆,却并不在意鞋履下霜泥,束的发在帻里,落拓散下一两绺,迈步进门时如锻铁流星,铮铮然又飒练得教人注目;两只寒星般雪亮的眸子四面一扫,目光落定在柜内一个正埋头执笔的女子身上。

  柜半人长,掩去了腰下身量,但陶岳一眼扫量便瞧出,那女子虽布裙素褙,难得是一段绰约丰润。未下的几缕金阳中,更衬得颊颈间雪肌腻理。她垂首不见云容,头上同心髻乌黑浓密,插一支简简致致金梳钗,便已胜过许多环佩珠翠。

  陶岳一时走得急了,觉着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猜想这定是萍儿,才要上前,忽却又狐疑,她这副模样,也瞧不出是否嫁人了,若未嫁还好,若是已嫁了……

  脚步一顿,柜后那女子便听得动静,抬起了头来。

  先是云鬓玉颜,春夏间开到最绚烂的荼蘼一般,素淡已极,反生清艳;而后是那一双楚楚如秋水横波的眸子,若含了清晨山岚间滴翠的朝雾,动人心涧。

  陶岳见过许多美人,娇艳的、明灿的、淑静的,但觉都不如眼前此女,心思摇动,向来混不吝的那张嘴却先于脑子开口:“偌大客店,怎的只小娘子一人?大人留你在此算账,全无欢笑,可不委屈么?”

  那女子不见惊慌羞窘,却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先是蹙眉,怔了一怔后,眸中隐约见了几分笑意,愈发地风韵浑然,“委屈怎的?”

  声音清、糯,又有一丝少年娘子及不上的浅润柔和,教陶岳听得有些发愣,先觉着这把嗓音好听得紧,再一琢磨,彷佛不是萍儿这个岁数……

  “若委屈,现下正好有个人作陪,打发无聊,如何?”脑子里想不清楚是一码事,嘴上一定是要逞一快的。

  对方浅浅的笑意中有了些不赞同的审视,说话仍是轻柔,“你来陪我,你义父义母可乐意?”

  这一副全然长辈似的口吻,使得陶岳一呆,脑海中莫名的熟悉感终于涌上心头,才暗觉不妙,忽脑后恶风不善,呼将过来。他身比心更快,下意识侧身一躲,反身向后,抬脚便横扫了过去。

  脚至半路,蓦地瞪大眼,生生拗了回去,旋身抵消力势,扶了扶身后堂桌,才稳住身形,张口结舌:“你……”

  “你什么你!”眼前剑鞘一击落空、又连一击的少年郎君怒目竖眉,“哪来的登徒子,不长眼的夯货!你敢在我家地界放你那尿泡!”

  陶岳躲闪招架,着慌着忙地瞥一眼柜后女子,又瞪着眼前显然是男扮女装的人,“我不是……你是……萍儿!”

  “萍儿!”后头声音与他同时响起,含了几分告诫。

  对方这才停下来,抵触、鄙夷、恼怒。

  陶岳心有余悸,揉了揉方才不慎被遭了一记的手臂,那剑鞘力道一点不收,敲得他膀子都发木。他在她跟前涨红了脸,全然不见了方才调笑人家女娘时的浪荡气,开口莫名地委屈,“你不认得我了?才见面就要打我!”

  萍儿抱着从始至终未出鞘的剑,秀丽的面上没半点好奇,“你不该打?”

  陶岳无话可说。

  解围的还是那女子——如今陶岳清楚得很,什么嫁不嫁的,她早是生儿育女的妇人了。

  于是他收起了一贯轻佻放荡的习气,老实巴交地到她跟前,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婶娘,小山错了。小山以小犯大,请婶娘责罚。”

  眼前这妇人是单铮结义兄弟的内眷。陶岳暗骂自己瞎了眼,怪道方才有几分眼熟,这位应氏婶娘是从前一向与他家交好的,自己儿时开蒙的学问还是她所授。只怪自己鬼迷心窍,兼着好些年不见,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应怜如今再不是人事不通、世情不熟的少年人。她与宗契成亲十一载,膝下早已有了一双儿女。

  这些年来,她去过洛京二三回,但大半时日,总是与宗契在代州度过。与单铮夫妇之间,只有书信相通,并不曾见面,听闻他们曾回过一段时间的西凉府,后又辗转迁了居地,向更西去了。

  “萍儿,来。”想着旧人失散,她总有几分唏嘘,瞧陶岳如今长成模样,便更感慨时光如隙,“你可还记得他?他是你小山哥哥。”

  萍儿立在陶岳身旁,比他低一个头去。两人在一起,仿佛一对兄弟般。陶岳臊眉耷眼,低声与她辩解,“不怪我,我才将婶娘错认成了你……”

  “认成了我,便能调戏了?”萍儿横眉冷对。

  陶岳又说错了话,索性破罐子破摔,抵死耍赖,“这怎么能叫调戏?你我好歹算是青梅竹马,久别重逢,还不许说两句体己话……”

  应怜不忍耳闻,转身离了那二人,自去唤人张罗晚食,半晌才觉唇边已噙了笑意。

  儿女们的事,不出格便不去管。她记着写一封信与折柳报平安就好。

  又过了一刻,听前头吵吵嚷嚷,是宗契携着平奴与安奴归家来了。

  春日的午后正好,兄妹二人便缠着爹爹去城外放马,又带去了一个家人,到此时才回,想是见着陶岳,好一番问询。

  平奴七岁,安奴三岁。应怜想着今日见陶岳,与小时大不相同,撇开那略轻浮的习性,当真是少年风发、英姿勃勃,便就想到了儿女往后长成,也不知要出落得什么模样。

  又不知今后是否再要添几个儿女。这事谁也说不准……

  正胡想时,听得熟悉的沉厚步伐,以及宗契渐近的声音:“惜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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