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21)

  应怜心头乱跳,“嗯”一声,便不说话了,任他们排布。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手中一沉,却是宗契将琉璃冰壶交在她手里,并不说什么,只是绕在桥边,一倾身,将掩映在出水莲叶下的一支莲摘下,把在手心里,瞧了片刻。

  应怜瞪大了眼。

  那不正是她丢掉的那一支么?

  兜兜转转,到头来又被他插进了冰壶里。

  她在一干人玩笑的目光里,脸上轰又烧得通红,也不敢瞧宗契是什么样神情,垂着眼,把复归完好的冰壶还给他,行了个礼,落荒似的告辞了。

  那几人浑无察觉,唯宗契行在当中,一手捧着花,神色平静,也不知想些什么,目光偶落在那支鲜妍娇美的钵莲上。

  另一只手指尖,还残留着莲间的水渍。只有他自己清楚,那莲也不是摘下的,而是原本便断了茎干。

  “真是奇了,这一朵莲怎么与湖里那些个浑不一样呢?”谈论声里,赵芳庭凑上来,也不知话中有无深意,要来抚弄那莲瓣。

  宗契稳稳当当将瓶花换了一边,避开他手爪,声音平淡如常,“嗯,这朵更好。”

  碧波成片,莲叶田田。一霎时,满湖的莲花风韵,在他目中,都失了颜色。

  自那次送瓶花时的偶遇,又过了两日。

  起初应怜心里小鹿乱撞似的,生怕宗契瞧出什么眉目;等了些时候,他那处无甚动静,却使人送了些精致的果子点心来,教她放了心。

  可人心真是捉摸难定,前脚才一颗心落回肚里,后脚她又莫名陷入了一股低落。

  夜来辗转难眠,先觉着自己好笑,又觉着自己可怜,为着一朵花瞻前顾后,又为着一段压根不能言明的心思坐立不安。若真教宗契知道了,还不晓得要怎样瞧不上自己。

  就这么低落了一二日,忽听闻元羲的兄长已至,便要带着他回家。

  她不得不承认,初闻此信,自己第一反应是松快。仿佛一块压在心底的大石,有朝一日终于挪开,她稍许能喘匀一口气。

  紧跟着才是接踵而来的惆怅、不舍,甚至怀念。

  元羲要走,她这个在元家人心中“已死”之人,不便去送,正想着与他总要辞别一回,全一场终了的旧情分 ;不料这时机偏巧不巧,正在临行前夜,送上门来。

  来的是元羲。

  他毫无顾忌地扣门,已是黄昏过了,月上梢头,人声甫静的时刻,一边拍一边唤:“惜奴!是我、是我!惜奴——”

  声音含混,带着浓厚的、颠三倒四的酒意。

  茜草慌忙来开门,有些为难地劝:“入夜了,元郎君吃醉了酒,快……”

  元羲一把将她搡到一旁,踉踉跄跄地大踏步闯进了院儿。后头茜草拉不住,怕闹出乱子,只得又喊起春莺,正无措时,正屋当中门开了。

  应怜早已听见院中动静,开了门,趁着皎明月色,见元羲如此失态,匆匆来扶他,两三步近前便闻到一大股酒味。

  “怎么吃这许多酒?”她皱眉,有些恼怒,“不是说元平也来了么?元平呢?怎么就肯放你黑不楞登地摸过来!”

  “我、我让他先……回了!”元羲半副身子近乎压上她肩头,沉沉地大着舌头道。

  没奈何,应怜唤春莺点灯,茜草煮醒酒汤,自个儿将他扶进屋,在小间里一张锦罗围榻上放下来。

  元羲不肯躺,就着半明的烛火,分明酒醉惺忪了,仍要张着双眼,执意瞧她,眨也不眨,似乎怕松一松,灯下的应怜便飞走了。

  他从前不曾这样醉过,应怜无法,要去为他倒茶,却一把被他扣住了腰,坐倒回榻上。

  “你放开!”她当真恼了,觉着这样子拉拉扯扯不像样,便去拍他的手臂。

  对于元羲,她最深的印象,也是脑海里最盘固的一种,与其说是夫君,不若说更像玩伴。

  他是个领她玩耍、教她丝竹棋画的兄长。浮起懵懂的少女情思,也不过是这一二年的事,当中夹杂着不知多少对旁人艳羡目光的虚荣、对他外表风姿的浮浅喜欢,以及长年累月早已习惯了的亲近。

  她从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深重难以逾越的隔阂;正如也从未想过,他在她所忽视的一面里,已长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一个与旁人无异的、有占有心、嫉妒心的男人。

  元羲的手不放,扣在她腰间反却愈来愈紧,眸中燃起了一些她看不懂、却本能觉得危险的光火。

  “你先放开我。”掰不开他的手,应怜放软了声调,莫名身子有些紧绷,后知后觉地发现,扶他进屋似乎并不是个好的选择,“我不走,我就在这。”

  元羲近乎叹息的声音近在她唇和耳畔,仿佛深重地颤抖,“惜奴,你爱我的,对不对……”

  应怜浑身僵住。

  他就贴在咫尺,双臂搂过她身子,密密匝匝将她箍在怀里,想逃也逃不掉。

  春莺与茜草也不知躲在哪里,连个影儿也见不着。

  她不该对他生出恐惧的。

  可眼前这人,满身尽是酒气,身体比言语更直接,锢着她,不放出一丝空隙;她清楚地看清了他眼底的执拗的渴望。

  “你醉了……”她勉强克制这股恐惧,在他偏执地凝视下,挤出一丝笑,却不敢动弹,“元羲,放开我,我不喜欢你这样。”

  元羲耍赖似的,醺醺地一笑,透出些平日里从未有的风流,亲昵地抚了抚她头发,“说你爱我,我就放了你。”

  应怜羞恼起来,全无与他调笑的心思,恨不得在这张脸上踢两脚,“我不爱你!”

  他像戴了一副沉甸甸笑意的面具,被她一句话撕扯下来,再粘不住在脸上,咣当掉落在地,裂得粉碎。

  面具下,一张真正的、绝然痛苦的脸面露了出来。

  他缓缓收了笑,眼眶有些发红,玩闹似的轻轻捏住了她下巴,摩挲着,酒气喷在她脸上,“不爱我……那你爱谁?那个和尚?”

  怀里,她身子一霎紧绷得不像样,惊恐地盯着他。这反应倒教他更嫉妒起来,酒意催逼得又失了几分理智,一个翻身,竟将她压在了身下。

  应怜尖叫起来,不住地挣扎:“你放开!春莺、春……”

  他捂住了她的嘴,发红的眼里一丝疯狂,压着她手脚,在她愤然欲泣的目光下,滚烫的唇贴在她脸侧,流连向下,声音也从喉间破碎地流出:

  “嫁给我好不好?我们成亲、我带你走!不回洛京、不会洛京……我带你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他胡乱无章法的吻向下,大片落在她额上、眼上,脸颊,才要松开手,吻她双唇,忽手上一痛。

  应怜恶狠狠咬住了他手指,力道之大,唇齿间登时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她眸子红通通的,惊恐的泪不受控制滚滚而落,浑身抖成了一团,松了口,也还在呜呜地哭。

  元羲愣住,放轻了压制他的力道,轻轻地伸手拭掉她的泪,只是越拭越多,他指间的伤痕渗出血来,与泪混布在眼角,像她哭出了血一般,添了一丝凄靡。

  “你发什么疯……你就像那些人吗?”她哆嗦着,任自己难堪的一面露在他眼前,咬着牙,道:“我……我在青玉阁里三个月,他们说,若不从,便将我随意扔给什么人玩乐,你就是那样的人吗……”

  她眼角的血一丝丝流下,仿佛止歇不住。

  元羲想通了这话,如遭雷击,久久说不出话,终开口,声音又干哑又破碎:“你、你从不曾提过……”

  “提什么?”她狠狠丢开他为她拭泪的手,将一直闷在心底、不敢与他透露的经历索性一把掀开,越是难过,却越是愤怒,“提我被卖到行院里,若不是宗契搭救,早已是一把尸骨了么!提我在牢狱里暗无天日,日日盼着见你一面却不能么!提我看着我娘脑浆迸裂,尸首被拖下去,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么!”

  “我最想见你时你不见,如今我已好了,你反来搅扰我!说什么带我回洛京、与我成亲,你哪里是为了我,不过全为你那点求而不得的私心罢了!”她几乎怒吼出来。

  一口恶气发泄完了,他却愣着。

  应怜浑身的血过速狂涌,滚烫地灼着,心底却冰凉一片。过激之后是深深的疲惫。她见他木愣愣的,艰难地将他掀下去,愈来愈加重的枯竭感却压得人自暴自弃,索性摊开手脚,与他相对躺在了不大的榻上。

  火光曳曳,灯烛半明,他们如两只孤独又无措的野兽,瑟缩在一起。投在墙上不像样的凌乱影子,在灯火下无声地挣扎。

  元羲闭上眼,无力地被她驯服,将脑袋凑了过来,与她额头相贴。

  应怜感受到了来自他的温度,冰冰凉凉,同她自己一样。

  他眼角沁出了泪,将从不曾有过的可悲的软弱暴露在此夜,在她的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他枯哑的声音若干涸的泉流,再涌不出温润的甘泉,一遍一遍,充斥她的耳畔,“我不知道,对不起,惜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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