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35)

  上回一送一退,已引得些旁人来问,对鬼面人与她的关系议论纷纷;这一回他又大张旗鼓,恐怕连单铮那样不好背人口舌的,也要来打听此事了。

  应怜很是头疼,被强塞了这些个衣裳,一股脑堆在堂前。

  女使们倒是很好奇。茜草抖开一件翠色的牡丹暗花纱褶裙,比了比,有些为难,“似乎长了些,咱们娘子穿的话,裙摆总得铰掉几分。”

  应怜被那碧翠的色儿闹得眼花,坚决摆手,“我不穿那个。”

  茜草与春莺两个又去挑拣别的褶裙、裥裙;一忽儿取来清凉的抹胸,左右比比,又道:“太宽大了,带子也长,怎么仿佛件件不合身似的。”

  应怜听着听着,将那一件件花里胡哨的颜色看在眼里,忽觉心头飞来一点灵光,又细思量那些副首饰头面,以及鬼面人的话,瞬间福至心灵,竟懂了。

  她“啊”了一声,令她们将衣裳放下,狐疑道:“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则是要借我的手,送给定娘表姐吧!”

  ……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能自个儿去送,非要经她的手一道?

  应怜遣人旁敲侧击地一打听,原来不是不想送,是送不掉。

  ——早先送与李定娘的那些个珠宝,一样样全被她丢进后门沟渠子里头了。

  沟渠子招谁惹谁,她应怜又招谁惹谁。唉。

  管他俩之间有什么恩怨,珠宝总没罪。应怜便寻了个空,捡出一半头面来,并那几套艳丽的衣裳——再一观瞧,果真俱是定娘爱的颜色——亲自登了一回李定娘的家门。

  这其实是王渡的家。说起来,应怜还是头一回登门。

  正是晌午清闲时分,她带着萍儿,沿着一道清静的小巷儿,来到她家门口,敲了几回门,却不见有人应,心中纳罕:王渡不在,难道家人俱不在?

  没奈何,只得原路折返。

  无论战事与否,平头百姓家的日子总还得过,大街小巷里烟火气逐渐又升腾起来,市井间大体一派安定景象。应怜便挑了车帘,闲来街面儿上四处观望。

  也不知行在哪里,忽见了一人上前,殷勤地笑着行礼,定睛一看,却是定娘家的一个女使,正从一茶坊而来。

  “娘子来找我们家娘子么?”女使问。

  应怜点头,“来得不巧,她不在家。你今日却有旬假么?”

  说着教春莺把了几个散钱与她。

  女使得了赏,更是喜笑,道:“哪里呀,是我们家娘子心善,放我们出来吃茶玩乐半日。她还在家呢,想必在午睡,深院儿里听不着您扣门。您呀只管去,那后门左一面的门板里轴儿断了,还未修呢,抬一抬便能挪了进门。”

  应怜噗嗤一乐,“教我偷进人家做小贼,促狭。”

  “您又不是外人。”女使道。

  正说着,茶坊里又跑出来一个,小小的身量,却是李定娘的弟弟,阿苽。

  应怜授蒙课的学生中,有自家的萍儿、定娘家的阿苽、武大用家的孩儿阿虫、折柳家的侍儿琥珀,以及另几个头目家的小童,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便是阿苽。

  阿苽性子倔,却与萍儿投

  契,两个时常一处,上蹿下跳地捉弄别的孩儿,此时一见了应怜身旁的萍儿,飞也似的跑来了,叫道:“姐姐要去我家,我也要去!”

  女使拦不住,只得哄道:“与我们几个吃茶斗草,难道不好么?”

  “都是你们女孩儿家家的东西,我不要!”阿苽一面嚷,手脚并用,便强爬上了牛车。

  萍儿顶头给了他一掌,“那你不要与我玩了!”

  两个孩儿一左一右,牛车里便闹腾起来。

  应怜揉揉额,与女使打了个招呼,催着车夫快快地去,试图赶紧将一堆绫罗珠宝与阿苽丢给李定娘了事。

  二登王家门,果依着女使的叮嘱,那损了轴的左边门轻巧巧便抬了开。从人将礼搁在里头院,便留待门外等候。

  阿苽回了家,却老实起来,告诫萍儿,“你要听话、要乖,否则我姐姐要罚的!”

  应怜得了一晌清静,带着两个孩儿,顺廊到了后院,也不知李定娘睡醒了没,不好惊动,想着扣屋门若不应,便在院儿里候一晌。

  她来到廊下,正在槛外门前,方要扣门,却忽听得里头细细的动静。

  起初有人在笑,又夹着断续的、轻微的叫。那声儿又娇又酥,浑使人血气发烫、身子发软,无端教应怜想起了曾听过的猫儿打架,却又更狎昵一些。

  笑闹声里,却有男子声音,不知是叹息是忍耐,“好姐姐,你高些个……”

  又有女子尖叫,拼命压在喉间,却止不住支离破碎地被撞出来。

  应怜木愣愣立在廊下,猝不及防,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倏然魂魄归体,脸上火一般熊熊地烧起来,又是热又是无措,一把捉住两个孩儿,着忙着慌地带离廊下,心道怪不得女使都被打发出门,也不能怪人家不讲究,是自己做贼心虚。

  阿苽把声儿捏得轻轻的,“我姐姐是不是在睡午觉,她很凶的……”

  “嗯,是。”应怜红着脸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来在中庭,索性放高声量,摆出语重心长的架势,“是在睡午觉呢,阿苽、萍儿,咱们莫要吵着定娘表姐,总之礼已送到了,我带你俩去前头玩!”

  那里头定然听见了,也不知如何动静。应怜闷着头,火烧火燎地拉扯着他们走了。

  萍儿在前院花丛里扑蝶,阿苽比划着他随身的小匕首,应怜则在发呆。

  想到自己若是嫁人,也会同那人如此亲密,总觉着浑身不对劲;可若那不是旁人,换成宗契,那么她与他……

  猛地摇摇头,她将满脑子胡七八糟的念头狠狠甩出去,没过多久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回来,若那样亲密,那……

  那她可就太开心了。

  她摘了一枝檀心的木香菊,把心头想的不可告人言的秘事,都一瓣一瓣地摘下来成卜。

  她与宗契,宗契与她。

  成,不成;成,不成;成,不成……

  一边卜一边魂游天外。

  萍儿偶捉着一支粉嫩的蝶儿,兴冲冲跑来捏与她瞧,“姐姐,我捉着蝶儿了!”

  应怜“嗯”了一声,顺手接过来,继续卜。

  成、不成。

  萍儿惊恐地望着她,望着那两只被扯坏的蝶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才及反应,摸了一手鹅黄蝶粉的应怜:“……”

  第87章

  何处寻良人,付与琴与筝……

  李定娘出来迎时,应怜正手忙脚乱地安抚哇哇大哭的萍儿。

  那头里是否走了什么人,她浑未察觉。

  ——即便晓得,恐怕她也臊得细看。

  不过是她夫妻二人闺房之乐,旁人管得着什么。

  王渡此人,表里不一。应怜对他颇瞧不上眼,也劝过几次李定娘,不如就搬来与自己同住。李定娘只是道:“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你莫要**的心了。”

  就此,这二人的事,她也只好不闻不问了。

  这一回来送礼,她也只提送礼的事,不提王渡,也不提鬼面人。

  “上回大捷,我收了好些头面首饰、衣裳料子,想着送来些与你,你可不要推辞。”她道。

  李定娘生得秾艳,此时步子略匆促地出来,也不知是不是热,妆粉过的面儿上更匀了胭脂云霞似的,连眸子都柔沁沁得像一汪春水里点墨,与往常端庄又有不同。

  她先一时未言语,而后微笑了笑,“不是已送过一回了么,这回哪劳动你亲自来送?”

  说着,把阿苽从一旁拉来,牵在自己跟前。

  阿苽瘪着嘴,还想与萍儿多玩一会,却被姐姐压着,只得老老实实装沉稳,立在一处。

  应怜心虚,搪塞了几句,不欲多留,便要告辞。

  倒是李定娘,送她出后角门,牛车前分别时,似随口道了一句,“我时常也过去府署的,你只那时予我便是。这宅院说到底是他住处,下回来,还是按礼递个帖子吧。”

  应怜以为她刺的是自己不告而入,撞见她夫妻两个行乐之事,心里又是愧疚,又起了几分与她生分的委屈,点了点头,想到王渡,没忍住,上车前仍是念了句:“……你索性还是与我住吧?”

  李定娘稳立门前,浓纤合度,神色里有股子对万物光景的冷淡,眸光流连过应怜时,驻留一瞬,终究带了几分安抚的笑意。

  “我自有夫。他有‘小诸葛’的显赫声名,又与人为善、不计前嫌,亲自负荆请罪与我和好,我怎能罔顾世人的眼光,仍游荡在外,做个水性杨花的妇人?”她平平淡淡说出这些,句句荆棘刺一般扎在应怜的心里,“你也莫要太忧心,他不会拿我怎样,毕竟我身上还有他需索之处。”

  应怜默然。

  她摸不透李定娘的想法,又察觉她正推拒自己。

  温柔、缓慢,却毫不犹豫。

  李定娘又道:“对了,我有一事正要与你说。我欲将阿苽托在府署,往后半日跟着众头领习练武艺,半日随你读书,你多照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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