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契倒在道旁瞧见卖竹鱼竿的,二十个钱便连蚯蚓也得了一盅,提溜着钓竿问应怜,“会钓鱼么?”
“这怎么不会?”应怜道,“我家从前池子里尽是金红鲤,我钓得可好了!”
宗契但笑,也不说是与否,脸上满满写着不信。应怜哼一声,“不信咱们就试试,我若钓起鱼了,你可怎么说?”
“你要怎的?”宗契道。
应怜扒拉着那一堆纠缠的蚯蚓,捏着手指想拈一只,半天下不了
手,只得放弃了,也不知想到什么,脸有些微微地红,“你应我一件事。”
宗契爽快应下,却又想不出还有哪一件事是没依过她的,“是什么事?”
“过后再说。”应怜脸更红了。
有了赌约,她便将换洗衣物的事搁在了一边,兴冲冲地要寻一处下钓。寒食这日,自清晨起便阴云隆隆,空气湿闷,正是个钓鱼的好天气。宗契如常赶了马车,到得一处不大的河湾,恰巧见河畔落着一间高脚的竹屋,虽不敞阔,却十分整齐干净,正有人从里头出来,背着篓子要走。
宗契正要放定马车,便拦住那人,望之皮肤黧黑,是个终日打渔的船家,一问果然便是。
“我正要去前头乡里探我女儿,清明后才得回,你车马栓在此,丢了可别找寻我。”船家道,“我这屋也不落锁,师父要住便住,莫嫌寒酸便好。”
正遂了宗契的意。他把了一串钱作谢,船家千推万辞不过,只得受了,索性指点他,屋下靠河的一面,有条旧舟子,也予了他用。
船家走后,应怜才下了车,与宗契入得竹屋。
里头但只一间一榻,一门一窗,四面挂着些网子梭子、叉子竿子,俱是竹木制成,连脚踩的地面也是成排的粗毛竹并排串成。应怜从未住过这样的屋子,甚有些稀罕,这里那里打量,却早见宗契进进出出,先将那简陋的竹榻拿火烤了一遍,再擦拭遍净,后又从马车里抱着一团被褥铺开,连软枕也舒舒服服地放在了一头。
应怜见他动作利索熟练,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事,点指那榻,“你、你睡哪?”
宗契才提了一木桶水,寻到茶炉,生火烧了,闻言道:“我马车里睡便是。”
说罢又见她红红粉粉的脸颊,眼儿里润明的墨似的,乌沉沉地却发亮,禁不住心中喜爱,这几日由着性子与她亲昵厮磨,心恐太过,却沾着有瘾似的,一见她模样便舍不得放手,于是便到她身边,低头亲了亲她的唇。
应怜极爱他动情的神色,心旌神荡,在他一触即离的时刻,又将他拉近,踮脚回吻上去,脚跟碰着竹榻,不由往后,带着他将自己压在铺展了被褥的榻上。亲吻变得逐渐凌乱急促起来。
她耳尖发烫,脸像着了火,身子也滚烫,抱着他不撒手。
宗契撑起半臂,怕压着她,却又想天长地久就这么压着,听她像此时这样发颤地喘息、双手攀扯他的衣襟,本就柔软的身躯更成了一汪春水,仿佛再经受不住、却又止不住索求似的。
他艰难地扼制住心底几欲挣脱出笼的欲。望,猛地支起身,瞧她花颜红透,声音喑哑,“太……我唐突了。”
“什么?”应怜不匀地喘息,喃喃像是撒娇,“我爱与你亲近,为何唐突?”
宗契喉头发紧,一时竟回不上话。应怜与他倒在榻上,双。腿交叠,半晌反应过来,“啊”地一声,脸红得更要滴血。
他不再禁锢着她,翻起身,有些微微地窘,才要平复,腕子上却一热,被她轻轻地拉了来。
应怜在他身旁,对上他双眸,那羞怯的潮水一荡,却激起了些笑意,眼神没有躲闪,“我从前……在青玉阁的纱绢上,见过;莲台寺时也见过,那时觉着是再污秽不过,但若想到是与你……料想便是天底下最好、最快活的事,你不必觉得唐突。”
宗契定定地、几乎贪婪地瞧着她,如一株年复一年坚硬无比的铁木,得春风一拂,窥见东风里蕊枝初绽时欲遮欲诉的风。情,直瞧得痴了。
“不是这样,”不知多久,他回握住她柔软的手,将它笼在手心,低低道,“不该了委屈了你。我当先告禀师父,还俗归家,凭媒妁牵线,明媒正娶,那时才能与你做成夫妻。而不是命途未定,便诱哄与你,陷你于世人口舌中。”
应怜心中暖热,却又多生出酸涩,反复琢磨他“命途未定”的话,又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中意。
他的命途与宁德军的命途捆缚在一处。他有可能身败名裂,更有可能死在哪一场兵戎之中。
光是略微一想,她便心神不安,滋生了悚怖。
“我等你。”许多话涌到唇边却终未出口,她只说了一句。
宗契牵着她的手,不再谈扫兴的话,转而一笑,“你不是说能钓上鱼来?咱们钓鱼去!”
应怜也起了兴致,与他一道,乐颠颠取下墙头张挂的橹,出了屋,勾来泊在屋脚的小木舟,瞧新鲜似的瞧宗契熟门熟路地上了潮湿老旧的木桨,稀罕地问:“你会摇桨?”
“嗯,在家时就会。”他小心翼翼地扶她上船,坐定在当中一横木上,自个儿支桨点离了岸,“后来替师父巡山下一带的河湖产业,也常行舟。”
他便说起从前的一些趣事。应怜听得入神,终于恍然道:“怪道你能撒下大把花银来赎我,原来你们佛光寺良田水泽千顷,端的财大气粗!”
说说笑笑,便到了一处湖面平静的水泊,舟在水中,如行在镜里。宗契便收起桨,任舟散荡水面,望望阴云滚滚的天色,拿钓竿与她。
应怜钓鱼且娇气,饵食也不肯亲自上,言之凿凿,“从前都是旁人上饵食,我只放钩便是了!喏,快些!”
她努着嘴向那堆蚯蚓。宗契觉着好笑,钩了饵,又递过去,“那打窝呢?”
“打窝?”应怜爽快地一投钓竿,“打什么窝?”
宗契便猜着她那仨瓜俩枣的钓鱼手段了。
“不打窝,鱼如何围聚、你如何来钓?”他问。
应怜盘腿放钓,已如画中闲云野鹤的渔子,闻言望望比镜更清的水底,见藻荇摇摇,鱼虾早逃之夭夭,难得迟疑起来:“我家中锦鲤自来围聚,从不用什么打窝……”
宗契只是“嗯嗯”随声,哄孩子似的附和她。
第111章
淡荡春光寒食天
一番下来,直到黑云越压越沉了,也还一条鱼没上钩。
应怜泄气得很,想着从前家中锦鲤争相咬饵的光景,不禁纳闷:“莫非这水太清,养不下鱼?”
“哪条河的活水不养鱼?只是你没钓着而已。”宗契笑道,“亭台小园里作景的金红鲤,因是向来喂惯,呆呆傻傻,你来钓,它求着你还来不及;这又不比园池,河水东西流,鱼儿自在惯了,你若钓,便是你求着它,怎么能一样?”
应怜从未想过此,教他一点醒,若有所思。
非止钓鱼,似乎往昔里般般件件,无论事或物,只要她想,言语一声,它们便一股脑送在她手里;可天下好物,如鱼鲜嫩,却不是手心朝上等来的。
她得去求、去取。
宗契见她怔怔的也不知想什么,以为她钓不着鱼着恼,便宽慰:“无妨,我早先见路过处有家张挂酒旗,想是个村店,待买些酒米撒了,另挑一处水草丰美的,自能聚拢来鱼。”
正说着,天色浓阴,雨点子却一晌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这一场春雨来得意料之中,却又急不可耐。二人忙忙地回转,正摇着桨,轰隆隆隐约的雷声闷闷响彻山外天边,惊了蛰虫、湿了百花。
应怜有些怕雷,急急地催着船行。饶是宗契船走得飞快,到了竹屋,两人也浇得一头一身湿哒哒的雨水,滴滴答答顺着衣襟鞋袜往下淌。
宗契找来手巾与应怜,又要炉里生起火烘一烘湿衣,却被她拉住,“别动烟火了,我穿你一身衣衫就行。”
“那可不大合身。”宗契道。
应怜散了长发,手巾里慢慢地搓,歪头望着他,有些零星的笑意,“我凑合凑合。”
也不知是被她笑的,或是想到她将要穿的是自个儿的衣裳,宗契有几分脸热,回马车挑了又挑,取了一套再干净不过的衣裤,腰带齐整地搁在上头,并一双崭新的靸鞋白袜,交与她,便回了马车里等。
一会儿,竹屋里头喊:“我好了!”
宗契推开门,望见一
个靛色短衫的小郎君,肩腰都仿佛被裹在宽长的布衣里,一根玉簪别住乌黑长发,黛眉秀目、婉然含情,唇如破蕊红樱,别有一番深藏的春色。
那衣袖裤脚对她而言,委实长大了些,露着一双凝霜似的腕臂,卷一卷袖口,又弯下身拽一拽裤脚,才俯下些,牵动了束得紧紧的纤细腰身。一个错眼,宗契又约略瞧见了一抹极白的痕色,从遮掩不住的领口里,欢快地打他眼底一划而过。
应怜再一次挽好裤腿,直起腰,轻轻一踢,那宽大的裤腿又下掉了三分。她有些苦恼,一瞧宗契,却见他别开眼,盯着竹面的墙,也不知什么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