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98)

  赵芳庭刀枪的武艺并不出众,马战也平平,如今斗乱了场地,也率众厮杀冲突,却怎么也难出重围。身边有副将掩杀而至,满身血气,到他跟前,也顾不得上下,大怒道:“不是说援军已至!援军呢!”

  援军的确已至。斥候才探得的信报,道是有一支兵马万余,为首的主帅覆精铁鬼面,距此只有四五十里,显然便是他们渴盼已久的鬼面将军的兵马。

  赵芳庭奋力将一个近到身前的敌军斩于马下,脸上的血滴滴答答,“突围!想个屁的援军——”

  援军压根不会来,鬼面将军一向与郭显交好,如今想来,或许根本从一开始便是他的人。

  郭显想要他死,秾李也想要他死。他们一拍即合,携手将他陷在了这处。

  黄沙漫天,飞石染血,无数尸首,是他从江宁所带出的部下。他们千里万里跟随他至此,把性命交在他手,被蒙在鼓里,最后随他一道,赴上黄泉。

  他们以命来保单铮。

  保单铮……保他什么呢?

  有一瞬间,赵芳庭竟有些茫然,麻木地奋力执戟,斩杀一个又一个敌人,直至战马的马腿被斩断,自己也跌落马下,又在亲兵拼死的保卫下爬起来,顾不得盔歪甲乱的狼狈,顾不得血雾模糊了眼眶,弃戟抽刀,混战在了人群之中。

  他压根不想什么援兵,麻木地执刀劈砍,一个、一个、一个。

  直至自己的腿如方才战马,被不知何处的刀

  枪劈刺砍中,而身边已再没了护卫的部下。

  官兵到此时,反而杀势稍缓,各个欲要将他活捉,记个首功。这给了赵芳庭片刻喘息之机。他几乎力竭,在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的“降将不杀”的呼声中,又连杀了数人,身躯中迸发出了最后一股疯狂的力道。

  官兵拦他不住,不得生擒,只得下死手,取他头颅。

  最后一刻,赵芳庭力竭不支,倒在坚硬肮脏的石滩上,望见高远赤红的晴空,薄云在转,在飞逝。

  死亡最终予了他片刻的宁静,让他想通了方才想不通的事。

  他再不能保单铮,也再无人可保单铮。

  死后魂灵若能不灭,他将睁着眼,望着单铮与那最高处失之交臂。

  他将徘徊桥头,等着单铮,等他与他一道共赴黄泉,来世真正做一对兄弟。

  他再保不了他了。

  赵芳庭的首级被割下的那一刻,鬼面人的援军终至。

  “赵将军被杀——”他嘶哑的声音犹如泣血,却更像来自地狱里的恶鬼,“剿尽敌兵,为赵将军,复仇——”

  “为将军复仇!”

  “为将军复仇!”

  为将军复仇——”

  万余饱餐战饭的援兵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悲愤的怒吼声穿透了生死,使人无所畏惧,如势不可挡的潮水,汹涌卷向才经历了一场恶战、伤疲交加的官兵。

  潮水冲垮一切,摧枯拉朽,将刘升的兵马与士气尽数剪灭,夺回赵芳庭血淋淋的头颅,辗转交在鬼面人手中。

  那双眼尚不能瞑目,贯彻死气的瞳仁赤红,直瞪着他,仿佛在说:我已看穿了你。

  鬼面人将那头颅盛放在一个铺了柔软锦绣的匣子里,阖上匣盖,遮住了死人的双眼。

  看穿了,又能怎样。他蜷曲痉挛的嘴角稍牵起一丝微笑。

  你死了,单铮便不足为惧。若要怪,便只能怪咱们各为其主。

  第127章

  争斗几时休,不若隐隐……

  赵芳庭的死讯传来时,恰值宁德军北上、与郑武陵的前军汇合,尸首已草草拼合,盛在一临时寻来的棺木之中,勉强整治得像个人样了,才见了单铮等人。

  单铮忽闻此,半晌不敢置信,待及见了那尸首,半晌僵立,如遭了雷殛,急火上涌,竟一口血喷出,面如金纸,险些站立不稳。身旁人欲来搀扶,被他一把甩开,只死死扣住棺,往里盯瞧,从上到下,将他的尸身惨状一点点刻在了眼里,最后停在那一双尤不瞑目的眸子上。

  “你若有灵,且缓缓再走,”他咽下血气,目中燃起了滔天的恨意,“我必杀刘升,为你报仇。”

  而刘升的兵早已不敢再追。他的三万先锋在追击赵芳庭那一支中消耗不少,如今只得召回江宁附近盘旋的大军,准备待齐聚了,再与郑武陵的边军一战;如今倒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只遥遥观望,并不近前。

  赵芳庭的后事由钱美几个主持料理。两军对垒之中,诸事不便,草草停灵了一日,单铮亲为守灵。

  钱美哭了一场,与旁的几人一商议,还得来问单铮:“如今天热,尸首恐盛放不住……咱们就择地殓葬了,或是想法子送回江宁?”

  单铮漠然不动,许久方道:“葬在此吧。”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面色已然委顿下来,只半日,便憔悴得仿佛垂老。

  钱美依言,欲要安慰,出口却只是些干巴巴反复揉皱了的话,苍白无力,沉沉叹了声,出去了。

  外头又正碰见六王郭显,两下里说了一番。郭显嘱咐道:“虽就地落葬,却要好生看护坟茔,待来日迁葬回乡,或伴王陵。及赵将军一些随身之物,总要送回江宁,凭吴先生做主,是否要立衣冠冢。”

  钱美心中感激他想得周全,一一依从而别。他这头去后琐事不提,那头郭显好言安慰了单铮,半日方回,帐中见表兄郑武陵仍埋头勘瞧行军的舆图。

  郑武陵自年轻时便随父镇守边关,到如今已过不惑,自有一番粗粝如磐石的气度,又养成了不敬天不畏神的十分狂妄,见自家的便宜兄弟来了,眼也未离舆图,不过略一沉思,随问了一句单铮如何,又道:“此人倒是真心体恤部下,又极有担当义气,袍泽若此,真是人之一幸。”

  “怎么,兄长起了爱才之心?”郭显问。

  郑武陵撇了舆图,有些意动,“是也不是。我且问你,他可有家室?”

  “听闻他发妻早已亡故,只有一妾侍奉,旁的倒不曾听说。”

  听他如此说,郑武陵果然起了心思,踅摸了半晌,微微地笑了,“不急,他尚在哀恸时,日后徐徐再图也可。”

  赵芳庭的尸首难归,随身的一些物件却最终送回了江宁,全城举哀。

  留在府署里的折柳闻听,也默然无语,半晌只道:“罢了,愿他在天之灵,当真能护佑宁德军吧。”

  秾李便陪着做了一场亡祭,又兼城里冗繁的战事压得人喘不过气,近来才觉稍清闲一些儿,揉揉发胀的额头,黄昏归家,贪着此时无琐事相烦,便想倚着榻瞌睡一晌。

  才躺下一二会功夫,忽闻开门脚步之声,晓得是吴览回来了,只是身上疲倦,实在不愿起身。

  吴览向来没那样大的规矩,与她之间甚是相得,便如夫妻一般和洽。微微擦黑的小间里,她没头没脑地想,赵芳庭既已死了,日后若有个出路,自己也该正经想想与他的事了……

  正漫无边际,猛地身上被掼下一物。秾李浑然一惊,才觉吴览进屋后,好一会却没开口。她一颤,睁开眼,昏漠漠的天光中,拈起了那掼在身边的物件。

  ——半截折断的玉笛。

  吴览的声音不像惯常平和,是压抑后的冷淡,“你那支玉笛呢?”

  “什么?”秾李心头一跳。

  “我问,你向日收起的那支玉笛呢?”他近前了两步,到了榻前,俯首时幽暗里瞧不清面色,“你虽不拿来人前,我却总见过几眼。你将它拿出来,咱们赏玩赏玩。”

  她强压着紧攥的心弦,挤出和婉的笑来,“那不过是从前把玩的物件。官人是哪里来的断笛,便想起了我那一支……”

  “秾李,你不认得吗?”吴览沉沉道,压上她的榻前,逼视着她,“这不正是你那一支?你且说来,它是如何归还了本主,害了赵将军身死,又由六王亲自遣人送来?”

  秾李不说话,乌黑的两只眸子在他对面映着湛盈盈的晶亮。月初初上了,漫在苍白的窗纱上,她的面色也由此变得苍白,比月还柔和。

  吴览恨起来,微微咬牙,一只手按在她身畔,压在那短笛上,一只手却抚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他手心里的那只脖子纤长优雅,有多温暖柔软,吴览早已无数次知晓,也晓得那皮肉下鲜血汩汩流淌,生命脆弱得一折就断。

  秾李被迫微微仰头,在他手掌的威胁下,暴露出最柔弱的部位,望着他,却不见了方才那一点摇动之色。

  她重新在他手心里,生出了最坚硬的荆棘刺墙。他太近了,便被这尖刺刺伤。

  “他已走了,你为何不唤他郭显?”她挤出一个微笑,在他怀里近似呢喃,“还是说,你心中敬畏他,已越过了单将军?”

  那只手掌瞬间紧扣了她的脖颈,秾李有几分呼吸不畅,张开嘴,发出了细细的喘声,用那一线生机,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委屈向他,“官人。”

  吴览仿佛瞬间清明,望她的神情无限复杂,猛地推开她,连自己也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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