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220)

  郭显听罢,默默无言,半晌执杯举向,道:“我自幼长在人心欲壑之

  地,少见君子,观石当之无愧是其一。我敬君子,愿赠千金伴君归乡。观石莫辞,全我千金买骨之念。”

  吴览便不再推辞财白赠受,领了天子心意,还杯相敬。二人以朋友之义,推杯换盏,尽了君臣的恩情。

  郭显醉得有些深,便从了吴览之言,留宿一晚。按常理,这不是为君的圣明之道。

  他四肢有些沉重,头脑也昏沉,灵台却还很清醒,便想得透彻:凡事哪能都按常理来呢?按常理,也轮不到他来做皇帝。

  他便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闻着淡淡燎过的安神合香的气息,醉沉沉地吩咐,“备漱洗。”

  外头有人脚步轻灵,搁了热水架上,拧来手巾为他擦脸。那水里添了蔷薇花露,隐隐的一缕淡香,十分似女儿家的柔软。他依稀记得,应怜身上曾有过这样的淡香,像露,一拂就散。

  他抓不住真切,便伸出手去,想捞着些什么。本以为是彩云,空空地无影,却意外地攥住了个物事。

  睁开眼,眼前半跪半坐,却是个温柔貌美的女子。他揉了揉额,出了口气,“怎么是你?”

  秾李将一条腿屈起,如今全然跪坐在他身侧,被他攥着腕子,也不挣脱,只是道:“妾来侍奉官家安寝。”

  郭显将眼眯起,俊美的脸上一瞬有了些空洞的神情,扔了她腕子,却也未起身就走,反问:“这是何意?吴观石为辞官,又不为加官,为何遣你来做奴婢的活儿?”

  秾李只拉着他的手,每根手指,都细细地擦净一遍,又捧了牙香盥瓯来,请他漱口。

  她侍奉得到位,郭显便顺着手用了。间隙,秾李道:“吴官人将回乡,守在妻女的坟茔旁。他夫妻和美二十载,自不愿添个侍妾在旁。妾如今,是自由身了。”

  郭显漱净了口,略顿了顿,转头瞧向秾李,半垂眼眸半垂首,半缕发落颊腮面,那面也微红,眼也微红,无端地楚楚可怜,气质不与平日相类,倒有些……

  许是灯烛晃眼。他移开心神,将脑海中忽又盘旋不去的应怜的身影撇去。

  “是他厌了你那玉笛的心计?”他问。

  秾李侍奉他宽衣脱靴,未答言,也未离去,反道了一句不相干的,“官家方才瞧妾,心中想的是谁?”

  郭显感到一股被窥破后的恼羞成怒,这感觉久不曾有,竟令他觉察出几分另类的新鲜。

  他的目光真正落在了她身上。

  秾李样貌生得好,自有一种沉静柔和的气质,无论心计城府如何,灯下观美人,自然是赏心悦目的。

  秾李点到即止,并不当真戳破他,而再度开口:“人主之欲,如笼中之兽,锁柄只在一念之间。官家将这兽平日里锁在笼中,它憋闷得狠了,坐成了病,终有一日心锁断开,猛兽出笼,谁能挟制?”

  郭显挑了挑眉,觉着她话中有话,“依你之见,如何行事?”

  红绡玉帘内,倚墙榻有三围,饰的是青松远山与云烟。围缺处,是活色生香,美人臻首,缓缓下拜。

  “妾不才,伎俩浅薄,但使得一物。”再抬首时,那一缕缕风情便自她眼眸里流泻出,有了些色授魂与的笑意,“此物唤作‘游仙枕’。”

  软枕、高枕、竹枕、缀玉枕。

  阖天下,他却从未见过游仙枕。

  “枕在何处?”他问。

  秾李身着素淡天青的褙子,长衣任敞,露着里头窄窄紧紧的腰身。那半截有一根绦带,她褪了褙子,散了绦带。薄衫轻小,杏花红的抹胸向下一收,现了象牙白一截细软腰肢。

  她将那绦带覆向他眼睑,使他闭目,微微撤身时,耳畔说的是:“妾便是游仙枕,枕上一霄,君可放任笼中兽出。”

  烛火被吹熄,短短的一刹,郭显生出扯开蒙眼的绦带的冲动。只在他念头即将付行之际,瞑晦幽暗处,身畔一个声音响起:“殿下,是我。”

  他猛地僵住。

  那声音浅浅的,仿佛不笑时也带着笑意,嗓音里浸了霜糖与蜜的甜。

  他近来愈多地想到这声音,无论在白日游湖苑,或寝时孤枕上。渐渐地由声音想到那双眼眸。他再未见过一双比之更令人心魄摇动的眸子,那里头波光曳曳,岚雾轻舒,眨一眨,笑一笑,便是三月春朝千金也难得的晴暄景致。

  他也愈来愈多地有这样一念:作为天下至高的人主,若连一个妇人也摘不到手,苦苦地孤枕难眠,岂不是过于可笑了点?

  那冲动在心底升腾如火,伴着酒意,复又侵占了他的头脑。他在绦带下执意睁开眼,恍惚见了窈窕绰约的一个影子,分明是她模样,虽瞧不真切,却足以想象她在幽夜之中,在他垂盼之下,巧笑倩兮的模样。

  郭显不由分说,将那人一把拽过来,力道之大、之急,连自己也惊了惊。

  她被带得与他一同倒在围榻间,略略撑着身子,急促地呼吸。郭显翻身将她压下,嗅着那细细的颈项上一般无二的淡香,终将那一头猛兽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

  “惜奴……”他借着沉醉,头一回唤出她小字,吻了上去。

  一宿放任的错乱,郭显再回想时,只觉可笑。

  不知是秾李刻意攀附可笑,还是自己着意放纵可笑;不知是他将错就错可笑,还是对应怜浅薄的执念可笑。

  既荒诞,又可笑,他终于踏出了作为天子、为所欲为的第一步。

  既做下了,没得翻脸不认。郭显自认还不至于脸皮比城墙厚,翌日晨起,得了秾李侍奉盥洗后,便令她同乘轩车,折回了宫禁。

  此时后宫尚无主,一应事皆由先帝的顺成皇后——如今已升为顺成皇太后——代管。他携个妇人回宫,自然要经顺成皇太后过问。

  顺成皇太后章氏来与他询问封策之事,又探听此女来历。郭显全不隐瞒,将她出身及江宁识得的种种,捡梗概与章氏说了。

  章氏回宫时,憋得脸面发绿。女官来问秾李的品秩,章氏贤惠,只摆了摆手,“哪有什么品秩,无品,册个御侍罢了。”

  有些讳言的事,天子可以说与她,她却不可说与旁人。关于秾李的出处,她谨记讳莫如深,只道是市井人家养出来的,册了御侍,宫殿三千,随指了一间与她,便不再亲问,忙眼前这一批选良家子充后宫的事去了。

  自此,凡世之中,再无秾李;深宫里却不起眼地悄悄多了个李御侍。

  三月时日不满百,一晃而过。

  郭显初处理政事,尽是些烂摊子。近的是郭禧好大喜功遗下的,远的是先帝任人唯亲遗下的;自然,还有更远的,那是他们共同的好爹爹理宗皇帝昏聩无道了四十年积下的。

  理宗皇帝有着一串长长的美谥,贻下的祸患也比前头任何一个皇帝都大。郭显忙着补锅,昏天黑地,几已忘了后宫里某处还有个李御侍。

  他忘了,有人却没忘。三个月后,顺成皇太后特地穿了常服,喜气洋洋地扣进垂拱殿侧殿书房的大门,恰值天子才与元翰林商谈政事毕,元羲行一礼,自然告退。

  郭显恭敬与章氏行礼,问:“太后如何到了前殿?今日有何要事么?”

  华服宝冠的章氏反倒糊涂了,疑惑道:“才使女官来传报,怎么,官家竟不晓得?”

  外头廊下尴尬侍立着女官,轻轻出声咳了咳。

  郭显恍然,“是有此事,朕与元翰林议到要紧处,教她外头候着了。”

  说罢唤人进来。章氏笑道:“也不必她开口了,老身自来报喜,李御侍承恩,已有了身子。此儿虽非嫡出,到底是宫里头一个,一般的金贵。老身此来,为的便是与官家商量进封之事。阿李有孕,御侍之位便不合宜了,官家觉着,哪一品秩恰合?”

  郭显沉默,一向不露声色的面容上难得显出了震惊的神情。

  “孩儿?”他初觉陌生,甚至花了一会子回想李御侍为何人,而后越发地惊讶,“……朕的,孩儿?”

  顺成皇太后以过来人的姿态,笑吟吟地望着他。

  郭显才动了动,第一是回身向御书案上、

  厚厚的那一沓奏疏里,翻找出其中两本。他并未一字提及加封,后脖颈处却涌来了一波又一波热意,密密地起了些汗。

  章氏莫名其妙地盯着他,半晌见他攥着奏疏,交与自己,“这是尚书内省的札子,一议立后、二议选嫔妃。朕本已批允了,如今既宫妃有孕,便拖上一拖。”

  照理说来,这位李御侍,应当很得圣心了。章氏暗暗地揣测,却也不对,自她入宫后,官家分明一回也未幸过,不闻不问。怎么却单为她延了立后选妃的大事?

  只是天子之语便是谕令。章氏进一步道:“选妃可延,立后却要紧,万不可再拖到明年去,顶多三五个月罢了。”

  “那便五个月。”郭显道,“待她坐稳了身子不迟。”

  章氏依命,又议了品秩,与郭显定准正二品的修容,这才稳稳而去;回寝宫的路上,追忆旧事,在踏入寝殿的那一刻,终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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