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231)

  厚儿当然是个好孩子。

  只是她不一定是个好母亲。

  她坐得久了,厚儿入睡醒来,有所察觉,懵懵懂懂叫了一声,“小娘娘?”

  后宫无论嫔妃所出,皆唤皇后为“大娘娘”,生母为“小娘娘”,以示尊卑。

  秾李伸开手,抚了抚他细软的额发,“嗯,我在。”

  厚儿欢喜地笑起来,醒了,便要起身。秾李不用宫人,亲自为他穿衣。厚儿十分聪慧,见她似有心事,便问:“小娘娘要与孩儿说话吗?”

  “要的。”她道,“待会儿有个人来,厚儿得唤他翁翁。”

  厚儿很好奇,“是谁?”

  “是你爹爹身边的李胜儿。”她道。

  厚儿好奇的神色转为了纳闷,“那不是李都都知么?为何要唤翁翁?”

  秾李拍拍他的脑袋,“你记着就行。小娘娘还有话与你说,来。”

  偌大的寝殿,宫人们俱守候在外。秾李使人又退到了院中,留与十几步,候着他们母子说话。

  她替厚儿将小小的袍服角带系严整,在他隐约不安的神色下,牵着来到桌边,坐下后,温柔地与他说话:

  “你是我的孩子,更是爹爹的长子。你的身份尊贵,不源自于我,而是源自于你的爹爹。只要你好学上进,不为外物所动,心性秉坚,爹爹就永远不会冷落你。哪怕小娘娘有朝一日不在你身边,你也不会因此而遭贬黜,可明白?”

  “小娘娘要到哪里去么?”厚儿扁起了嘴。

  秾李只是笑了笑,“小娘娘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宫中。”

  只是宫苑深深,宫墙三千,足够将两个人永隔天地。

  但毕竟只有五岁的孩儿,不懂得权力对于人心的禁锢。厚儿放下了心来,记住了小娘娘今日的话。

  话说起来,李淑妃与李胜儿,同出一姓,还算是本家。李淑妃性贤淑、知进退,明里暗里曾帮过李胜儿些私事,故李胜儿也给足了李淑妃的面子。他领了天子的差事,中途教李淑妃的人截过去,微微一犹豫,便转了个道儿,去了蕙兰台。

  他是入内内侍省的都都知,这几年亲随天子左右,位至极品,出入皆有小黄门随侍,今日却独自一人,更亲手提着一只食盒。蕙兰台的宫人殷勤要替他提拿,却被李胜儿婉拒,“你在前带路就是。”

  至蕙兰台,李淑妃已端坐在堂,等候着他,见人来了,唤坐于对面,先寒暄了几句,而后问:“都都知手提食盒,是要去哪儿?难道得了什么山珍,要躲在旁独自受用?”

  李胜儿道:“淑妃娘娘这般损我,可羞煞人!我正要出宫,奉命去一趟单将军宅,若是娘娘无事,我还得速速办完差,回覆上命呢!”

  “不忙。”李淑妃瞧瞧天色,笑道,“午膳未开,单将军住在城西,往返又得一个时辰,误了饭时。我正要用膳,都都知留待一刻,与我一同用些,再走不迟。”

  李胜儿面极为难,不说是,也不说否,只定定垂头不语,内心似在挣扎,半晌抬头来道:“圣命不可误。若有所差池,官家唯我是问,那可怎样好?”

  李淑妃不管。她竟起身,亲自去接他手里食盒。这大大失了宫中的规矩,李胜儿咬着牙,手紧攥着不松。李淑妃并不蛮抢,只道:“我知这是官家与你的差事,也知办不好这差,官家定要怪罪。只是都都知是被我叫来用顿便饭的,这么一

  会子时候,不耽误什么。若官家真要怪罪,都都知尽将我招出来便是。”

  李胜儿为人,处事圆滑,城府也深,却并不奸诈。他曾是先帝提拔起来的小黄门,少年时的一腔忠心早已尽付了先帝,因此才在太上皇郭禧夺位后,甘冒剐罪,在他眼皮子底下,与如今天子郭显勾打连环。既报了仇,他便为郭显做事,但那十二分的忠心早已随先帝而去,如今人到中年,愈发地内敛谨慎。

  只是,有些禀性,早已融入风骨里,那是什么样的深渊与冰霜都不能掩去的。

  他与世人一般,皆崇敬英雄,怜惜义气。

  他食盒里那一壶酒,要断送英雄;他人之所以在此,是为了成全义气。

  一杆称的两端,那头是仁、是义,是天下间至高至伟的、再光明不过的东西;这一端只有一样——他自己。

  他不动声色,不发一言,垂头不语。

  他在衡量将他自己卷入博弈的棋局里,是否值得。

  李淑妃不催促他,只与宫人耳语几句。不一会,宫人们侍奉着小皇子来到正堂。

  小皇子已秉持君子的风度,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虽只顶了孩童的两只总角,眼眸中却无幼儿的懵懂。他端端正正来到李淑妃跟前,先一礼下拜,“小娘娘安。”

  李淑妃将他牵来,目望李胜儿,指与厚儿道:“这是宫城里最有节有守的人。你爹爹有他,是人君的福泽。去,唤翁翁。”

  李胜儿惊震惶恐,骤然抬头,身仍板正,却在小皇子下拜时,不自主低了半截腰。

  “李翁翁。”厚儿清稚的声音唤。

  “奴婢何德何能!”李胜儿腰躬得更厉害,脊背有些发颤,慌不迭将小皇子持臂扶起,“担不得、担不得……唉!”

  他又转向李淑妃,“淑妃娘娘,您又何必……您已贵为四妃之首,荣宠已极,何必为不相干的事枉自费心!”

  李淑妃反问:“你当初又为何承懿旨、开天门、迎天子入宫?”

  李胜儿长久缄默。

  堂中早已屏退宫人内侍。李淑妃在他沉默时,来到他跟前,以四妃之身,向这位中贵人行了一个大拜之礼。

  “这事未必会有人知,也未必会流传千古,成不了忠义的佳话。”她任凭李胜儿慌措来扶,只是一双水清天明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只是,总有些事,咱们做来,并不为旁人——不过为着自己的良心,得与自己有个交待。”

  李胜儿定定地打量着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淑妃娘娘。

  她说了交情、许了愿景、论了仁义。她找上了他,并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从一开始,就洞彻了人心。

  李胜儿从心底里叹出一口气,承认了她对人深幽心思的把握之精准;也不得不承认,她实则并不似所表现的那样柔弱安分。

  荣华富贵,他什么都有了,如今倒想瞧瞧,自己若抬一抬手,她能借着他的风,再飞向几尺高的云霄。

  ——又或是折损羽翼,一落千丈。

  他终不再推辞,脸色也好看起来,笑眯眯地问了小皇子些饮食、功课,又在她下首安坐下来,“时近日午,娘娘随手赏赐些吃喝便好,奴婢便叨扰了。”

  他将食盒搁在了一旁。

  李胜儿带着赏赐御酒而来的消息至时,单铮正在画一方阵势。

  他近期来突发奇想,主动研墨蘸笔,要将自己从前兵法上所学与大小数战的经验融会贯通,编成一簿新的兵书。他将此想说与折柳,不出意外,又得了她好一顿嘲笑。

  他与折柳共同度过了七八年相伴的日子,说来奇怪,愈是深入了解,愈是发觉他与她之间,无论禀性、喜好,岂止是截然不同,简直可算远隔云端。

  他寡言持重,她爱说爱闹;他坦阔直性,她口是心非。他好武、重义,她却时常讥嘲他不通人事情理,不懂变通。

  这一回,他要修兵法,折柳晓得了,便抓着瓜子,歪在对面桌边,边嗑便瞧,一会笑他那偃月阵画得像一群秧鸡落水,一会聒噪那带头的将军怎么生得一尺三寸长的挫个儿。单铮被她恼得像教三月的拂柳挠了脸,又痒又烦,索性捉她来身侧,道:“你这妇人,好不晓事,我总得做些什么打发时辰,不然成日里在家,与你大眼瞪小眼,却没得被你笑话秋后的蚂蚱!”

  往常折柳被他损斥,定要啐上一口,凭心情决定是捧脸胡亲几下,或是瞪了眼回骂过去;今日却不知怎的,闻言没了话答对,反愣了愣,一双鲜亮嬉笑的眸子黯淡下来,沉默地瞧了瞧他。

  单铮也自知失言,搁了笔,不再提那双方心知肚明的事,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二人静静地就这么呆了一会。

  五年了。

  自五年前出征而归,荣耀一时,手下的副将、裨将校尉们尽加官进禄,同归的兵士也一时成了禁军里风光无两的人物。那时节烈火烹油,真是家家传唱英雄故事。

  天子封了官,当着朝臣之面,与他将功补过,撸了差遣,只留了寄禄的闲职,从此留在洛京,无所事事。

  单铮倒并不怎么在乎那些。他想辞官回乡,却总不得允,便眼睁睁瞧着身边心腹的人,一个一个厚赐了爵禄,却远远调离洛京。

  郭显曾与他道:“只要你留在洛京,朕便予他们一世官禄,子孙恩荫——只要你留下。”

  这是个交易,也是个威胁。

  于是钱美走了,杨兴走了,李三郎走了,林文贵走了。他们一个个地去,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对他失望至极。

  人都会变。五年前他能召集旧部四万,长去边关;五年后,他的将士们也有妻有子,有了家室牵绊,不会再抛下一切,仅凭一腔热血便跟着他踏破贺兰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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