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25)

  应怜却将方才陈大之言细细思量了好几遍,只觉这话越是细想,越是令人心惊。

  “官人,我有两件事不明,请官人做主勘断。”她转向堂上。

  “讲来。”

  “一则,二娘之事,同村人究竟知晓几分?二则——”她顿了顿,垂下眼,不知心中百般陈杂的是何滋味,“这位陈阿公欠下几分赌债?抑或有其他?”

  吴览见她陈情颇有条理,落落不似小家之女,点点头,看向左右,却见主簿悬笔寸毫,久不言语,猜想他是否思索行文,便又示意里正。

  里正答对:“原是不知晓的,陈大往常只说,将二娘送去县里做女使了。我们也仅含糊省得。”

  “何样债务?”知县问。

  里正又答:“年前春夏时节,常有人力来索债,道是

  赌坊、瓦子教来的;后他将家中小儿卖了抵债,他浑家又有了孕,便不与那等村赖来往了,也不见再来索债的。”

  知县道:“如此说来,那便是从此改好,再无债累了?”

  正到此处,却听主簿咳了一声。

  里正退入人列。主簿道:“今年初,县里再颁先行钱,陈大领去二十贯,目今已偿七分。”

  之所以称“再试”,便是从前试过一回,不了了之,如今却又施行了。

  应怜瞧得不大真切,知县似乎在听闻“二十贯”后,略略皱了下眉。

  她不大通钱务,但两处疑惑已理得分明,果如所料。

  知县望定她,应怜诸般理顺,道:“事由始末已清楚明了。二娘曾与我言,四年前,陈阿公因滥赌,坏了名声,还不上先行钱,便暗自将二娘卖于莲台寺,对外只说是雇作女使;到而今,他又借了先行钱,唯恐二娘归家,他则被诟病‘逼女卖身’,怕教人知晓,故自见了二娘,便已生杀意,借口支开其母,杀人害命!”

  陈大起先抱着脚乱嚎,而后一点点僵死,投来仇怨的目光,像淬了毒,又像惧了她,若不是衙皂守着,便要暴起生吞活啃了她。

  至晚,夜火更明。衙署堂院外老树遒劲,于夜幕深沉中,涂抹下凌乱不祥的轮廓。两拨人前来通传,一报莲台寺一干女僧业已带至;二报陈家大娘子褥中难产、气血两亏,大小俱亡。

  言至此,陈大陡然望将来,枯干瞪红的目眦勾住报信人,喉中“嗬嗬”有声,半晌如孤鬼嚎啕,“必不是、必不是——是你们诈我,她母子平安!她已产活了,我得回去……我得回去!放我回去!”

  衙皂合力将他押跪于堂上,见他如个丧家的野狗,哀哀吐不出人言,满堂唏嘘。

  陈大以头抢地,终至匍匐无声。应怜定定看着,心道如此畅快,却怎么好似被人掐着喘不上来气,天道甚公,却又极不公。

  “你可知道,她有一颗珠子,价值无计?只这一颗,尽够还你的钱,还能赎出弟妹,你们携家带口迁离此地,重新过团圆日子,重新做制墨的技艺,再不必穷困潦倒。”她话音空冷,有一股自己也难解的冷淡,“她还有很多钱,足够养活你们一家子。然你愚蠢至极,把一切都毁了。”

  陈大冲来要与她拼命,应怜向后一撤,便不教宗契动手,衙皂们早已七手八脚捆缚上来,将人捆了个结实。

  心气已毁,再招供不过一时半刻的事。

  应怜侧立于一旁,听堂上答对,恍惚却想起了别的心事。

  原来先行钱停了几年,今年初又各地施行了。

  真快啊。她爹前脚刚死,先行钱法后脚便雪片一般纷纷扬扬二度颁降。若换成从前,她必想不通其中关节,如今想来,是以她爹为首的景顺党人失了势,元祐党人已东山再起。

  家中变故太过突然,她竟寻不到个人来问问,究竟是她家哪里犯了恶罪,只隐约听及谈起,说缘故是父兄助太子篡逆。

  篡逆未必是真,恐怕根底在于党争而已。

  怔怔地想着,忽瞥见几领再熟悉不过的灰白僧衣,应怜蓦地抬头,惊见几人鱼贯上堂,皆是莲台寺女僧,其中便有住持妙戒与监寺法持。

  这几人不止是作此案的旁证,落得县署公堂,便要交待逼良为娼一截,非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善因未必结善果,恶业果报了,便格外教人痛快。

  只是她不曾想——连宗契也万没料到,法持呈覆了两件头面首饰,交堂前案上,指着宗契,道是他赠予那女乐的催妆之物。

  眼见着端坐案前的吴知县,审视那簪环一晌,脸面渐渐难看了下去。

  第20章

  我为子孙累,如何守心一……

  法持指宗契为盗,因的是与他同行之人是个流窜的盗匪,并言辞确凿,“他来时,还携了个大口袋,里头满满当当的尽是珠宝!”

  问及名姓,莲台寺上下人等却只知姓赵,平常只唤作赵大官人,连名带字、乡籍何处、做何营生一并不知;待问宗契,也含糊其辞,称不知底细,只是萍水相逢。

  吴览有心细究,却终忍了下来,唤来都头,低声吩咐几句,便将陈大、法持等人各自收监了,一应干证人也羁在衙署;匆匆歇堂,去到衙后宅院里寻妻秦氏。

  院中漏刻已报戌时将过,鸦栖人静,廊下屋中,却有一笼灯火明悬。窗纸素洁,剪出一抹婉约绰影,正是等候丈夫安寝的秦氏。

  秦氏等候了多半时辰,正抬了灯罩,剪那烧长了一截的灯芯,却见吴览入屋关门,因笑道:“官人回来了。”

  她便来与他宽衣。吴览却摆手,“我特意歇了堂来找你,一刻后还要在后花厅升二堂。你可还记得年前洛京之事?”

  “如何却问起这个?”秦氏一怔,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我怎有一刻忘了呢?女儿受了大辱,咱们险些家破人亡。若不是义士搭救,你我如今身在哪方都还不知呢。”

  吴览眉间郁色浓重,说话时有片刻迟疑,“那日彩儿被他救下,带回他府上,交他家中女眷守了半日。我与你一道去接人,我只在后苑隔湖相对,瞧不真切;你却进前亲迎了的,可还记得那女娘的模样?”

  “怎不记得?”秦氏愈发糊涂,不解其意,“秋水为眸、顾盼神飞,与彩儿一般年纪。我还问了名姓的,单名一个‘怜’字,与她兄长应栖俱是神仙人物。只是……你问这作甚?”

  “我今日堂上见了一女,她与那应恩公眼眸轮廓,无一不肖似。只是比我当日桥上远望时,似乎更单薄些。”吴览道,“故稍时二堂,教你从帘隙中一窥,辨清是否真是她。”

  秦氏神色大骇,慌得差点拂倒桌上茶盏,十足压低了声音:“你不是说,她、她……已死在狱中了么?”

  “我也正疑心。但想来咱们离京千里,托人打探的消息未必十分准确,她或又回转,改名换姓了也未可知。”吴览揉了揉眉心,望向灯下的夫人,眼眸里一晌映带出三分迷惘挣扎来,“此是其一。还有一件,令人难以抉择。”

  “是何事?”秦氏问。

  他欲言又止,后才道:“先辨认那女子是否我们要寻之人,再做打算吧。”

  秦氏也不多问,思量了片刻,点点头,“这两日收拾辎重,女使们劳心劳力,我让她们早睡了。官人二堂,我亲自端一瓯豆儿水来,若果真是那娘子,则豆儿水里添一颗白莲子,官人便晓得了。”

  她心思细腻,吴览多有所感,便捏了捏她的手。二人相视一笑,二十年夫妻恩情,默契洽然。

  临出门时,他又回过头来,半身入得黑黢的夜中,思虑后方道:“我初为官时,你诫我‘守心’二字。宦海无边,你我俱出寒门,难有出头之日,那三箱珠宝,是我头一回昧了良心。你怜我苦楚,天却不饶我,借盗匪之手,再诫我‘守心’。如今盗匪行踪初露眉目,却与施恩于我家之人颇有渊源,岂知不是苍天三诫?君子立于世,入歧途而知返,方不负这守心三诫。”

  他便无需再问妇人,天清月明,忽觉几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长出了胸中一口浊气。

  出得宅院,却又逢着独自踱步的主簿,像是一直守在院口等他一般,见了他,便上前搭话:“官人留步,陈大此案,我有话与官人谏言。”

  吴览一顿,有些纳罕,但知主簿惯来精明周全,不在灯火通明处详谈,必然是不可向人之言。

  果然,院墙幽深间,主簿开口便道:“此案切慎发落。官人转任在即,为今之计,应当上发至平江府尹勘断。”

  “历来只是要案、大案方行至州府。陈大杀女,并不在此列,为何要惊动府尹?”他皱眉。

  “陈大杀女虽论轻,然根究起来,阿陈缘何被卖?陈大又为何杀女?二者皆与先行钱法有关。”主簿为他分析,“近些年来,朝廷党争日盛,地方官系也多受牵连。太子失势,晋王积势日重,元祐党人倚仗晋王青云直上,早已废行七八的新法复又颁行,正是如火如荼之际。官人虽治下清明,然根基尚浅,一旦涉入其中,为有心人臧否,便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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