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芳庭干笑,“乖乖,那等美人,你去百兽园找罢了,两条腿的女娘里你找不着。再者说,耍个乐子而已,又不教你真娶她回家!”
正说着,人已带到,则是个娴静温柔、窈窕多姿的美人,一袭杏色衣衫,榴花裙下,几步款款而来,便使这左右两旁冷硬的丹墀都柔软了下去。
仅见那一抹低眉垂眼的淑静,赵芳庭肚内便嘀咕,和前两个屈死了的没甚不同,怕只能自求多福了。
一旦抬起脸来,林江啸没张口,赵芳庭“啊”了一声,惊道,“怎么是你?”
“赵大官人?”秾李诧然,方才满腔惧怕,倒消退了三分,瞥一眼上首那面相凶顽的武人,仍有些心惊胆战,“城中富户将奴献与啸龙将军,侍奉尊前,只不知大官人竟也在……”
说到一半,向廊内堂上望去,正仰见那颗黑漆漆的焦油人头,眼内空洞,似有无数怨毒,盯着自己。
冷不防见着,秾李吃这一吓,尖叫一声,脚软在地,花容失色。
若依林江啸,便拖出去眼不见为净,如今卖赵芳庭三分颜面,便道:“平白扫了兴致。哥哥若喜欢,拿去便是。”
两人恰似买鱼卖虾,言语间把个大活人推来推去。秾李勉强爬起来,不敢看那上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臊得难堪。
恰此时,外头一阵喧哗,照壁拦住,望不见洞开的正门,唯听矻蹬蹬马蹄急促,伴一声勒缰的嘶鸣,一个女子扬声如激泉鸣涧:
“那献上的美人,可到县署了?”
随声转出照壁,湛湛秋光之下,马上一人,径入丹墀,竟不下马,哒哒地上前,一身绛罗衣色,恰似绽放的榴花似火,粉白的面、盈盈的眸,额上香汗缀如细珠,椎髻高耸,一路燃火蔓延,烧至林江啸眼里。
几人一个照面,惊愕的是赵芳庭与秾李;折柳却只一挑柳烟眉,稳坐马上,明眸捉定那拿刀的后生,虚虚扫量一圈,眼尾如钩,最末钩在颈项处那条蜿蜒耸起的青筋上,红唇微弯,启唇如漱玉流泉,“好一条潜渊待飞的蟠龙!这定然便是啸龙将军了。”
林江啸一晌被那烈火般的红灼烫了脸,竟顿了顿,才回稳心神,“你是何人?”
可见不是做惯了官的,否则第一句便不会问及名姓,而要怪罪她纵马径入县署。折柳心思百转,只一眼便将马下这人瞧得透透彻彻,不过是个直来直去的莽汉子,故作雷霆姿态,连眼都不敢往自己脖颈下一寸瞧。
她肚肠里便有了谱,尖尖绣鞋一扬,跨下马来,爽飒利落,马鞭不挂回鞍旁,却伸手递与林江啸,任那人魔怔似的来
接,却又交鞭时,小指不经意在他掌心一勾,朝他微微一笑。
“我么,是这不成器的夯货的姐姐。”她着意将最末两个字咬得又脆又重,虚虚朝他施了个礼,“将军唤我折柳便可。”
说着一扯秾李,将她拉在身后,劈手揪她耳朵,近前骂道:“教你偷跑出家门!纵心野,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可伺候得了将军!”
秾李更是臊得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瞧人脸色。
唯有赵芳庭杵在一旁,看出点门道。折柳一番撒泼,林江啸竟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也再不叫把人拖下去,只一双眼定在绽放得正艳的美人脸上。
也不知林江啸是无心还是有意,微侧过半个身子,让出堂上一角来。折柳打眼一望,如先前秾李一般,恰正望见那颗黑惨惨的人头。
她却镇静得多,只顿了顿,忽笑道:“将军好兴致,却失了品格。”
“怎叫‘失了品格’?”林江啸目中闪动,盯着她问。
“人头确然可怖,然既比不上人心诡谲,又不及虎豹的脑袋威严。”折柳下颌一点,向那人头流露了些许轻蔑,“挂在将军头顶,平白使将军失了品格。”
她与他对视,不见丝毫躲闪。
一晌,忽闻啸龙将军大笑,扔了马鞭,一把拽来折柳,不容分说往后便去,“我今正得了一个只笑不哭、只站不跪的美人!为我说与那些个两面三刀的豪户,这一个,我收下了!”
他兴之所至,无管白天黑夜,徒丢了赵芳庭与秾李在后,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赵芳庭惊得合不拢嘴,半晌才言语:“才只几日,她怎么泼辣了许多?真个连人脑袋也不怕,莫不是你们正耍什么计策?”
秾李默然听后头渐行渐远的笑声,摇摇头,缓缓摸上被揪得疼痛的那只耳朵。
唯有自己知晓,方才折柳揪她时,触及手心,竟是满手的汗意。
她怕呢,只是为着救她一命,豁出去,哪有退路。
青天白日,鸟雀落在檐上叽叽喳喳,替他们说那未竟的私语。秾李呆立了一刻,终而转身,拾起马鞭,将马牵了,一步步离去。
“哎,你去哪儿?”赵芳庭在身后追问。
秾李扭头,没哭也没闹,只轻轻道:“我去栓马。”
“栓了马呢?”
“回县署。”
赵芳庭觉着纳罕,“你不回青玉阁?”
秾李道:“我姐姐在这儿呢,我跟着她。”
改口倒快。赵芳庭腹诽,一哂,“她要死了呢?”
秾李竟对这话无动于衷,晴光下,玉色的秀面白皙得近乎透明,只答了一句:“……她死了,我为她收尸。”
后再无话,赵芳庭心内嘀咕,又是个拧种,不由有些怅然,目送她绕出雕绘饕餮吞日的白石照壁去了。
第23章
辗转清月不教眠
吴县如何,应怜与宗契二人自然不知。他们一行骑马乘车,先解差一步到了平江府。衙皂径入府署勾案,将人交定,便回了吴县。
因得了知县亲函关照,府署里自然与他们行方便,着意为应怜捡了一处幽静整洁的小院,不与人杂居;宗契那处,也是依样如此。两人前后院分隔,离得倒也不远。
不得出县署,平江府的热闹与之便无缘。好在应怜生性喜静不喜动,许久也歇了香茶琴花几般雅兴的心思,晴秋静院,日里无事时,索性坐于廊下,仰见院墙之上闲云归鸿,灰白墙根里葱茏丛兰,细竹渐而有了衰碧的萧索,不复荫夏里一蓬蓬的闹意清芬。
一日一日,昼夜轮换,忽而起了一些兴味,想画些画来。
她便请人捎了纸墨,并几色丹青,将院里一处一角的瘦石衰草、栖鸦老树落于纸笔。
技艺此类,最是用进退废。多时不执笔,这纸上一草一树,也生了几分陌生的枯涩。应怜不甚满意,惯来爱将画废的揉了,又一想到县署时那衙皂说自己铺张,因又留了下来。
就这么一张叠着一张,以往的手感渐渐便又回来了。
院里诸般风景被她画了个遍,却也才刚到十月上旬。据人说,府署公事繁杂,又近年底,署里积了一堆公案待核。他们这件,已是从权急便了的,否则必要排到明年头上去。最后给了个准信儿,最迟月底给办了。
应怜等得发焦,镇日书画消磨时间,一时又觉院内景致不够看,这日索性携了纸笔,出得内院,沿着连廊走走停停,寻思哪处别致,更可入画。
这一走,不知不觉,便转了好几道廊院,却不见了房屋,只在署衙内,到了一处开阔地。
周围地面设着杠子,圈出一围平整,四周摆着各样刀枪兵器架子,约摸是为州兵备的校场。一眼望去,正有人在那头耍一根长棍,砸得烟尘四起,倒像在云雾里起干戈似的。
瞧定了,却见并不是兵勇,竟是宗契。
他今日仍换了从前那身半旧的细麻短衫,俱是灰白皂色,衬得人格外简致利落。应怜来了兴致,挨近几步,退在廊下,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望着。
乍一看不觉得,多看几遍,便咂摸出些微不同寻常的意味。
往常她家中也起得宽敞院子,专为兄长习武之用。应怜时常去看,见应栖刀枪剑戟舞弄得花哨,又有那一等拳师团练在旁叫好,回回只说“小官人腿脚的功夫又利索又俊俏”、“几日不见,愈发精进”,她便跟着与有荣焉,认应栖是个不世出的武学奇才。
如今这么一看,应怜虽说不上来,但觉宗契这身武艺,迅、敏、健、奇,掌里攥一道遽疾巽风,脚下踩万钧雷霆声势,大开大合,使那棍正如臂使指;点到之处,长空堪要被戳出个窟窿。
校场虽大,他竟如风卷残叶,东西南北,如在翁中,一晌便似要挣脱樊笼,扫荡整个天地六合去。
纵是个外行,她也瞧出来,若应栖还在时,三个他叠起来,恐怕也吃不住宗契一棍横扫。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大家功夫。
她目不转睛盯着,眼中那人已掠成一道残影。所到之处,无不浮嚣烟起,瞧得人心潮澎湃。
应怜瞧得又痴又奇,只觉手下笔意自动,不觉察间竟自生了走笔如龙的畅意。
他棍势张阖,如日升月转。伏是江头潮平,起是撼山动岳;一起一伏间,身形迅掠,抄近而来。应怜心潮一涨,浑忘了手中还拿着纸笔,举了便挥,叫道:“好一道游龙画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