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间,听他低低“嗯”了一声。
应怜松了他袖缘,总之她瞧不见他,他也瞧不见她,便任红着脸,一点一点从他身边擦过,想挤出去。
忽而被他拦腰一带,又按了回来,一只宽大手掌情急来捂住她口鼻,又附在耳边轻声低沉,“有动静。”
她头脑一片空白,总觉他喷洒的热气残留耳廓,呆呆点了点头。
宗契这才放开她,放得彻底,不止双手离得远了,甚至似乎又退了半步。
只是退也退不到哪里去,她也听到了他连成一片的强烈心跳。
尚来不及羞赧,便果真听外头有动静。
沙沙轻动,似是脚步细琐,三步一犹疑,终是认定而来。
这幽魅一般轻响之外,更有一声抽抽搭搭的啜泣,似是女子声音,悲苦难抑,却又想哭不敢哭。
纵是宗契在侧,如此绝然寂夜里,应怜也被这一出吓得手脚发木,脑里尽是睡前那戴了盖头的骷髅鬼,身子僵麻。
但情知能发出声响的,绝是人非鬼,故心内安抚了自己千万遍,这才稍稍一动弹,露出一孔隙来。
恍然随着幽幽声泣,一丝儿雪光挤进隙里,隐约勾勒近旁的宗契,身躯硕伟,眼眸明晰,似有雪里微光。
她只一下便着意撇过眼去,只是心跳仍疾,刻意不去管它,觑了一只眼窥看向外。
一拳大小的孔洞,正将半室情形看透;夜色深幽,对方恰也难以注意里头异样。
应怜瞧得分明,一颗心又晃悠悠落肚。果然,何曾有什么鬼神,不过都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那是个跪在府君像前的一个女子,穿了件栀染的长褙,已然褪成隐约的苍黄,下着一袭靛裙,俱是麻苎细葛,满头青丝以一顶红罗帕包缠,露出姣姣的面容来,不过碧玉桃李,正值青春,端的是春风裁鬓、细柳扶腰。
这样一个闺里黄花,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到得远近不挨的府君庙里来拜神,本就是咄咄怪事。她又哭得胆战心惊,好似那眼泪能招来真正的鬼怪一般,不时便要仔仔细细地以帕子拭了,又望着那供桌上的神首与火堆、铺盖等生人痕迹,愈发地瑟缩畏惧。
应怜一时猜度不出她来意,不敢贸然出声,只得蹙眉,以目视宗契,只是夜深不辨,也不知他是何反应,唯见眸光定定,不落于别处,只在自己身上。
外头那女子却又开口,打破了她一腔心乱,“真君显灵,奴已供奉神前,真君……真君还请怜惜……”
说罢又哭,只一霎便止,又慌不迭地揾泪,强作欢颜。
应怜听得古怪,又有些悚然。听这意思,崔府君当真能显灵?若如此,她与宗契两个占了他的五谷道,她更摇落了他的神头,岂不是要遭天打雷劈?
一晌却又见女子大了胆子,竟自褪下长褙,露出里头一样栀黄的小袄来。
分明一阵寒风,将她吹得瑟瑟发抖,她却恍若不闻,垂头去解腰间系带纽襻,竟还要再脱一件。应怜看得替她发冷,实在瞧不过眼,怕她当真脱得连袄都没了,便一下出声,“天寒地冻,娘子保重身子。”
崔府君肚皮内嗡嗡作响,应怜的女孩儿声音一出,将那女子吓得跌倒,一迭磕头不歇,“府君饶恕、府君饶恕!”
应怜拽了拽宗契,对方会意,出得神像肚腹,硬生生又把那磕头的女子吓停了。
直待应怜也转出来了,她才僵僵地又一动弹,“你、你们……”
“娘子快起身,”应怜见她磕得额上发红,心中怜悯,过去搀扶。
女子呆呆瞧她,“你必定是侍奉府君的仙子了……府君、府君他,怎么成和尚了?”
“……”应怜拍拍她靛青裙上尘土,沉吟道:“这,说来话长。”
宗契眼观鼻鼻观心,摸了摸自己顶上微冒出头的发碴。
重新收拾利索,复燃了火堆,那女子这才相告,道自己姓章,唤作杏娘,家就在前头不远伏牛村;起初不肯多言,问得急了,推诿不过,这才吞吞吐吐,道出几分。
却原来不是什么私逃的女使,是好人家的女儿,受崔府君敕命,来与府君庙中相会。
应怜听得一头雾水,上下打量章杏娘一回,以为她有什么神异,“他寻你做什么?”
章杏娘臊眉耷眼,脸从脑门红到了脖根,只是不肯说。
一晌应怜蓦地忽开关窍,倒吸一
口冷气,也臊红了脸,再看一旁摆弄柴火的宗契,对方无知无觉,见她瞧来,便道:“什么?”
他旁边便摆着崔府君的脑袋。应怜看不过,瞪了那石头一眼,心道好个泥塑的神仙,平白受着一方香火,却任由歹人借了自己名头行秽。乱之事。
宗契以为她瞪自己,生生受了,想了想,觉着自己该说什么,便清清嗓子,“崔府君今夜不在,着我们在此留侯,特教明日一早,送你回家,你只暂歇便了。”
章杏娘果抬了眼,只是脸面上却转了几分白,犹疑一晌,应下了。
应怜这回实实地瞪了一记宗契。
一会子,两人把章杏娘寄在庙里,自出了庙,寻个言语听不到的地方嘀咕。
应怜问:“你怎么也装神弄鬼起来?什么‘崔府君今夜不在’,说得好像你真是他座下童子似的!”
“你有所不知,”宗契见她急眼,好生解释,“我们那山上各间大小庙,时常有这等人,三更半夜的来拜佛,说灵验。这样人,十有八九是脑子有病,你不可激她,免得她癫狂起来,暴起伤人伤己。你只顺着她话说便了,明日将她送回家就是。”
应怜惊了半晌,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可……”她居然愈发觉得他有道理起来,只是哪里还残存一点不对劲,“可她说相会……分明……”
她心如冰雪,宗契却也眼似明镜,两下俱都不存私心。应怜便分明了半天,也没分明出个究竟来,疑惑是否当真那等腌臜地走了一遭,自己也变得龌龊起来,只得惑惑然暂且歇了心思,又随他回了庙里。
她有心多问章杏娘几句,对方只面赧,不肯多答。应怜满肚子的猜忌,不好多言,又只得与她一处,憩了半宿。
翌日一早,推庙门张望,雪仍飘飘彻彻落着,填平山林坎坷,一片茫茫然晶莹之色,险些教人分辨不出来路。
章杏娘观望了一回,指着一处,与他们引路,“我家就在前头,进了山坳便是。”
便收拾行囊,牵了驴,与她一道而行。只章杏娘走走停停,一忽儿回望那覆满了雪的府君庙,一忽儿在他们脸上打量,瞧定二人脚下深深浅浅的雪印子,前头不敢言明,待及半道了,见应怜说话和气,这才壮着胆子,探问了一句,“二位,果真是府君座下的使者么?”
这教人怎么答言。应怜一路上见她神色清明,并不似脑子不好的模样,一时无话,去瞧宗契。
宗契却一路蹙着眉,环望山林,闻言反道:“我且先问你,出此往北,可正是去扬州的路么?”
章杏娘一呆,半晌答道:“伏牛村北去无路,尽是山岭。去扬州,不当从此过呀!”
丧气得很,原来他们意图北行,却迷了道,径往西误入了山坳。
总之也要送人回家,二人便想着到了伏牛村,是否再寻个认路的前导,带他们转去扬州,哪怕多给银钱也好。
这头两下相疑,囫囵着到了伏牛村,果是个不大的坳口。眼见三面环山,狭长的一道,零星散布着低矮茅舍。田地也横七竖八,没个规矩,当中引了一条沟渠,既盘且曲,又满覆深雪,可见水枯泥涸,不是什么沃土。
雪已渐小,各家门前正有几个妇人扫雪,一眼瞥见几人,只拿眼角扫量,甚或回头嘀咕,却无人来搭话。章杏娘也不往别处看,只顾低着脑袋家走,活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一般。
转过几家院落,挨到一户门前,她推了柴扉而入。
应怜停在门口,望那孤零零恰似受了委屈的背影,一霎心头乱涌,仿佛又见着一个度尘,正期期艾艾地归家,不由得呆了一晌。
宗契问:“咱们还跟着进么?”
她方回过神来,眼清心明,脆生点头,“进!”
章家人丁薄也不薄。
说薄,因家中只坐着两个妇人,一个是杏娘祖母,一个是杏娘母亲,另脚边玩耍着个六七岁的女娃,穿得破衣旧絮;也不独她,婆媳二人俱是如此局促,冬衣不过是入夏的短褙子里絮了一层苇,那补丁不到的破处漏了几分出来,教人疑心,她们真个是不怕冷的。
说不薄,是因祖孙几人抱头洒了几滴眼泪,来谢应怜二人,问及时,才道杏娘的爹连同两个叔伯、五个兄弟,俱都征去固堤了,因此家中才冷落,只剩妇孺。
不独他们,这伏牛村家家户户,除了身带残缺、老弱无力的,但凡是个能挑担的男丁,都去了漕河。
杏娘说不上几句,便去了里屋,再出来时,已是一般的破袄旧裙,髻上唯一精致些的红罗帕也摘下来,如此一身,瞬时便寒酸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