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40)

  宗契便让她去看。

  将信将疑地到得树下,应怜大惊,但见一枚铜钱,半身没入树干,浑似拿锤砸进去一般。她将手来拔,拔了半天也拔不出来。

  末了还是宗契拔了钱,仍旧还在她手里。应怜惊叹莫名,围在他旁,从左绕到右,啧啧称奇,“法师果然好神通!”

  宗契被她转得一颗心乍起又落,随口应承,“哪里哪里,不如娘子言出法随,平白长人九百七十七岁。”

  应怜哈哈大笑。

  晶莹雪色里,她笑得眼眸弯弯如月,宗契竟从未见过她如此开怀,一时心中欢喜,连说话也忘了,只瞧那眼儿里一片五月芳菲,说不尽的春暖绿波,愣神了半晌。

  章家事不落定,二人心总落不到实处。应怜只让章杏娘好生歇着,再要有什么府君敕令,只教宗契去应付,捉来那装神弄鬼的府君一观。

  杨氏却肚里敲鼓,前怕崔府君,后惮“千岁上座法师”,一整日都坐立不安。当夜一间屋把她家中几个都在一起安顿了,又腾出两间,一间给应怜,一间给宗契。

  今夜不同以往,余人能安寝,宗契却不行,总要警醒一些,防着夜半有人来骚乱。

  应怜那处歇得早,将晚点了会子油灯,却才点起不到一会子,复又歇了,也不知是困乏还是如何。

  她只在隔壁,土泥糊的墙,半点不隔音,宗契却只听得些微窸窸窣窣的声儿,一晌油灯灭了,

  才知她走动,又惊异于那厚底的鞋履走路,竟不发出一两声音。

  土榻上铺着是草,盖的是絮了草的被,因草杆刚换了新的,尚还暖和。他并不睡下,只盘坐于榻,凝神静气,一晌歇到深夜,无事可做,映着外头雪色,听隔壁悄寂无声,忽又想起她曾把与的那张画儿来。

  心绪盎然,便去从画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将之取出,就近挂在榻边土墙上,盘坐静望。

  宗契自认不是个风雅的人,却不知怎的,这上头一草一木、一山一石,般般竟不似画在纸上,却是画在他心里。尤其是下山那两个小人,一晌刀刻似的凿在心底,教他便往那处去想:若那日他便不许她入寺,强也强带她走,是否便如画上所写,并肩也就下山了?

  不会。

  她会心里一直耿耿,过不过这道坎儿,便似秋冬的田渠,慢慢地活水也就枯了。她想着死、想着了无生趣,以至日渐消沉,更不是他所盼望见到的。

  故是道家说否极泰来、祸福相依。人行至末途,偶得天机一道,竟能逆风转向,再逢时运。

  然转而又觉着,将人力尽归天数,是否又太依赖侥幸。她所遭的这条舛途,与他母亲所受何其相似,但二者又截然不同。

  他母亲自尽;应怜却凭一点韧劲,终挺了过来。

  因此,他至多不过那点天机;真正救她的,是她自己。

  如此漫无边际,却越思越清明。他阖目盘坐,渐而有所悟,只觉一时身不在壶中,却缥缈至更广阔的寰宇,教人始信,天地浩阔,处处是造化悯人。

  今夕何夕,不知多久。

  忽有一声轻响,听得分明,不是应怜,却发自屋外。

  宗契蓦地睁眼。

  那声似虫鼠,环着屋墙而行,已是足意放轻,却仍有一二分入得他耳中。

  宗契无声下榻,先抄了镔铁棍,疾不过一道劲风,抄出门外,一晌那鼠被惊动,竟机敏地窜开,混入夜色。

  他先打声呼哨,不响,却是与应怜先前定好的口风,教人警醒了;铆定一处,缀了来客而去,只是夜色深沉,那人似有所防备,径往深山一带老林子里扎。

  宗契追不到一二分,忽听后头哭喊之声,红光映起,猛一回头,这才醒转,竟是调虎离山。

  章家屋舍已然起火,火势不盛,却教他心惊,不再追那饵,径往回来,一晌伙同来救火的村人在了一处。

  才多少时间,那火再起也烧不坏一间屋。宗契却心惊,朝内叫:“应——”

  刚一个字出口,生生停住,多少人望将来,他便改了口:“惜奴!惜奴——”

  “我在这儿。”后头转出一个轻柔的声音。

  应怜也没怎么着,只是匆匆披了衣,趿了鞋,这时还有些狼狈。宗契几步上前攥定她,心惊肉跳,将她左右一顿看遍了,这才松了口气,忽又见她散下的乌发里,燎焦了几点发梢。

  “方才我已出来了,只是火起时,急着去取行囊,这才不慎被燎着一块头发。”她也懊恼着,捉了那缕长发与他看。

  果然,她一手还提着自家的行囊。

  一见此,宗契怔了一刹,忽顿足:“我的画!”

  火已灭了大半,他闯进去时,尚有几处火点,正有人拿着家伙去扑。宗契大步挤过三三两两的人,待冲进自己那屋时,早见墙头黑灰一块,那画被烧得只剩了顶头残轴。

  宗契又心疼又懊丧,取下半支轴,哪还残存一笔画迹?

  水火无情,只得将这笔账算到那硕鼠的头上。他恨得咬牙切齿,没奈何,将残轴收了,一回头,却见应怜也挤进屋来,“火已灭了,但我闻着味儿不对,有股子说不出的焦……哎,你怎么了?”

  “无事。”他把画匣连着燎焦了的行囊收好,携她去屋外。

  应怜便拉着他,一手执了根火把,围着外墙,这里嗅嗅、哪里闻闻。宗契一肚子火气,见了她这样儿,便又消了七八分,只觉好笑,“你闻什么?”

  “有糊味儿,你闻不出么?”她道。

  宗契提鼻子嗅了嗅,“草木燃着,焦糊气也平常吧。”

  她却不信,寻得一处,低头映着火把,细细地找。

  一会儿,竟当真给她找出点异样来,“你瞧这儿。”

  他凑过去看,只见枯草石砾处,粘着一股焦黑发硬的东西,也不知是个什么,正有一股子似曾相识的刺鼻糊味。

  随手找来根树枝,朝里捅了捅,却带出了一点白呼呼、软搭搭的东西来。宗契拿在眼前辨认了再辨认,陡然忆起,“是兽脂。”

  这就很说得过去了。兽脂易燃,倾倒在附近,火便随油脂而起;然天寒地冻,大块的油脂也易凝结成坨,外头烧焦了,里头还封着残余。

  二人又在屋前屋后踅摸了半天,果不其然,又找着几处同样未燃尽的兽脂。

  杨氏的屋子被烧塌了小半,尤其是茅草的顶,最不经烧,七燎八燎,大半没了,梁骨嶙嶙;这回欲哭无泪,坐在地上拍腿便嚎,她女儿来拉都拉不走。

  杨氏又瞅定了应怜二人,哭天抹泪求告,“那崔府君说来,他便来了,如今烧了我家屋子。法师若一走了之,我们娘儿伵个都别活了——”

  她这时候求财,其情可悯。应怜便将她拉起,好好儿地绕到后头,塞了几张三贯的会子给她,眼见着比止小儿夜啼的符水还好使,一下就破涕为笑了。

  末了,收拾残烬、打扫灰土,章杏娘叔家将人接过去挤半宿,却万不敢再容留他二人;非止他家,各人各家也都不敢,任他是千年万年的地仙法师,只怕再惹怒崔府君,给自家也招来一把火。

  所幸夜只剩小半,宗契略略收拾了一张尚完整的床铺,教应怜去睡。

  她却不去,反把他推进屋,自己在隔壁摸上土榻暂憩,又绷着脸嘱咐,“你连着两夜没睡好,铁打的身子骨也架不住。让你歇你就歇,又絮叨什么?”

  宗契头上剩有半副茅顶,又兼半边天光,听她训斥如老夫子,不觉察便生了脉脉的暖意,带了几分到面上,再不推脱,“领你好意,我睡了,有事你叫我。”

  如她所言,两夜睡得马马虎虎,此刻确是困乏,他阖了眼,想着她只一墙之隔,又别有一种珍宝在侧之感,不期然便浑浑睡了去。

  第27章

  此身纵在绣闱里,养一般……

  翌日醒时,正是雪霁初晴。日色微明且稀薄,浅浅地驱走寒意,照在他脸上。

  宗契一动,隔壁也就跟着一动,约摸应怜听见了,开口便问:“你醒了么?”

  那话音绵软,像温了一夜的蜜茶,于寒凉初晨裹了一腔暖意,教人触之生温、饮之味甜。宗契囫囵抹了把脸,翻身下榻,“醒了。”

  转过墙来,正要问她是否去憩一会,应怜却已迎来,先道:“我思想了半夜,想出些门道。我说与你听听,看是也不是。”

  她面色微有些疲惫,然眸子神采如星,望向他来。

  要说这屋,茅顶只剩半副,夜里披着星月、日来倾着薄曦,实在不是个谈论的好地方。然她拉着宗契,草榻上并肩坐着,丝毫无碍的模样,也不与他生分,娓娓道来:

  “一则,那兽脂来得蹊跷。就如章家,盛油的瓦罐不过巴掌大小,别家各处也都不富裕,哪得那许多兽脂来烧?但我却又猜,村中有一户人家,或可得足量的兽脂。”

  宗契当即明白她的意思,“你说赵阿大?”

  她点点头,“不是说他前些时日,刚猎得一只野猪么?那物入冬时可肥美,正有满肚子油脂。设若他一时不拿去卖,便能得好些兽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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