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55)

  她望了望那头仍讨价还价,抿嘴微摇摇头,冲他温温一笑。

  宗契便又说不出话了,半晌却别过脸去望舱中人,一个一个,却都不如她。

  第35章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

  船老大等人磨蹭,船可不等,眼见着顺江飘去一截子,原先风景早已不见。人便慌了神,兼舵工一力催促,船老大中间调停,末了压到三贯一人,各自也都认了,掏出钱来。

  钱一个一个收,便到了宗契这里。

  宗契没掏钱,只拿眼瞧着应怜。

  应怜却微微一笑,向船老大道:“不若就让他去念经,抵那三贯,如何?”

  “这怎使得!”船老大唬了脸,仍是要收钱,“他自念他的经,跟我收修舵的钱有什么相干?”

  应怜不慌不忙,道:“你们素日行舟,不是有许多般规矩么,怎么却不晓得一语成谶的规矩?出口的话,次数多了,便成谶语。谶语可不兴乱说。那舵么,今日言坏、明日言坏,待成了谶,哪日便真坏了。”

  虽话说得晦气,船老大却不敢高声道她坏了规矩,一张脸转青转红,瞧瞧他,又瞧瞧宗契,勉强拉出一道笑纹,“生计艰难,我谢过小娘子了。那师父便去念经……行,我这就去取荐帖来!”

  说罢,竟不纠缠钱财,捧了那好几十串钱,忙不迭地走开了。

  宗契困惑不已,琢磨半晌也解不开他们打的什么哑谜,便问:“他怎么三言两语便走了?”

  趁此时人声议论杂杂,应怜低声与他解释:“船家几个俱是一伙的,哪里坏了什么舵,不过以此为借口,多讹些钱罢了。”

  宗契恍然大悟,一眼瞥见窗外,船果真不再打旋,“勉强”调了头,还向原先那岸渡而去。

  一会儿,船老大将荐帖拿来,好好言语一番,再三叮嘱莫弄丢了帖儿,上王员外家门时,务必拿出与他家人瞧,则可多得个三五百钱。

  待人走了,应怜捻了那荐帖,略略几眼,上下过了一番,又塞到宗契手上。

  “你去么?”她问。

  宗契瞧那帖儿写得文绉绉,三

  两下打眼一扫,便也收进了行囊,“看吧。”

  他也明白过味儿了,哪里是说富贵与他,不过是那人自个儿想得些牙钱罢了。

  想了想,他又问应怜:“你想我去?”

  “你若无碍的话,去也行……”她慢吞吞地言语。

  不过应怜也瞧出八九分,这宗契师父耍拳脚棍棒是行家,念经恐怕差点儿。

  只是她寻思,一路来吃用花销全凭着秦氏夫人所赠银钱,坐吃山空,到底心里不踏实,约摸生财之道,除了节流,还得开源。

  正琢磨着,扭头却见宗契望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他回神,眸中微有笑意,“我发现一事。”

  “嗯?”

  “你比从前俭省了。”

  应怜觉着纳罕,又觉着好笑,“这怎么说?你又知我从前什么样儿?”

  她剔透清莹的眸瞳瞧来,微微歪着脑袋,是当真不记得。

  宗契却记得。去岁上元夜,她锦衣罗裙,领缘襟口镶着绒乎乎的白貉绒,大包小裹挽在女使手上,她自己只拢在绸缎的袖里,微露不露一点镂金错银的汤婆,从头至脚的非珠即玉,为着弯腰俯身,放在他碗里的一块碎银,却不慎鞋履踩着了月白罗裙的一角。

  女使忙过去扶她,道:“当心踩脏了裙子。”

  “无妨,”她直起身,丝毫无碍,抿嘴一笑,眸中灯火万千,皎色一点,“脏了就不要了,咱们回家。”

  说罢而去,对宗契,浑然不索要报答,也不施舍目光。

  当时只道是天上月,玉兔皎皎,照他、照花草、也照猫狗;如今这一轮月坠在人间,捧在手里,他却总觉得委屈了她,不自量力还想把她挂回天上去。

  他回过神,受这轮月清光独照,私心里其实有些说不清的欢喜,“我就是知道。”

  应怜蹙眉,望一望他,却噙着一缕笑,扭头去望清江水了。

  近日午登岸,又大半日赶路,客店歇一宿后,转过天来清早,应怜与宗契夹在熙熙攘攘进城的各色人中,经护城河,过南城门,终入了这座伫已千年的淮左名郡。

  便只夹在瓮城里,卖撒佛花的、卖幞头帽子的、卖结络彩帛的、卖书籍玩好的、卖土物的、卖猫狗虫鸟的、卖香药果子的……诸般唱卖你婉转来他高遏,形形色色人走走停停,挑选还价,一时使人眼花缭乱、目接不暇。

  自离了平江府,二人一向日走土石牙道、夜宿村店人居,多少时日不见这般繁华。尤其应怜,上回镇江府没入得城去,赶不上热闹,这会好似在凡尘里又活了一回,这里也贪看、那里也逗留,一二刻功夫,仍还在瓮城里打转。

  宗契只跟着她,也不催,任她活泛活泛,自己也看过一回,瞧见多少时节年关之物,方想起今日是腊月十一,再要两旬日,眼见着便要过年。

  她说去找那表姐,也不知是何等样人,留是不留,又或想留却不敢。前头事悬而未定,他少不得多待些日子,兴许便要陪她过了年去。

  应怜兴致勃勃磨蹭好些时候,方觉还有正事在身,不可再溜溜达达,回头瞧宗契,却见他一身简素灰衣皂履,魁梧笔挺,意态沉稳,怎么也不急,反透着一股子闲适来;便拉着他一径出了瓮城,两下计议,要么先路过那王员外家门口,瞧上一眼,入或不入,且两说着,再打听李家在何处。

  昨日登岸,船老大殷殷叮嘱,王员外家住城东,便在一条东关街的仁丰坊里,只消打听那王渡王员外便是。

  入城便有赁驴马的。应怜不好马,城里又撒不开蹄,便仍赁了两只驴,同着宗契顺东关街,寻到了仁丰坊。

  此处地界最是繁华,人多又都赶腊月早集,便格外拥堵,处处摩肩接踵;然有一处人家,安在坊巷里最甚,阔气的中门大敞,两扇朱漆门迎送各路僧道不绝,门庭如市,踩得那新砌的石阶门槛也险些踏破。

  应怜宗契两个街对面遥遥看着,应怜咋舌,“这般多人,晓得的道他家请僧道念诵,不晓得的还道他家出了佛光,引得人瞻仰。”

  这时便又想起那船老大交底的话来。

  “他家广延僧道,一来钱多无碍;二来有那么一层粉饰太平之意,多少人都知根底的。那妾室本不是妾室,是他正妻,且还是他入赘呢。只是后来他母亲害了疾,请来高人禳灾,却道媳妇是克主的命,需离休的好。王员外不舍,便取了个不得已的法子,把妻作了妾,他母亲这才安好起来。

  “头先还有人非议他私德有亏,降妻为妾法理皆不容,便与他家断了买卖;如今三四年过去了,他也没别娶,故此便知他并不是什么奸险小人。这不,那妾室入了邪障,他肯大把银钱撒出去延僧请道,岂非有情有义了呢!”

  如今亲眼见着,果真是僧道如云。应怜便问:“你还进么?”

  “那许多高人,我跟着掺什么哄。”宗契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却道,“反是那家主,我且问问你,他做这样降妻为妾的事,你听着有无道理?”

  应怜觉着好笑,“这事你问我做什么?”

  “你连那江船修舵是为讹人的事都能料着,这不比我的脑子好用么。”他找个由头夸她。

  既不去添乱,二人便牵了驴不疾不徐往回走。应怜道:“恐怕你不是夸我,是觉着我身作女子,便知这类后宅阴私吧。”

  宗契但只嘿嘿一笑,被说破了也不恼。

  又走出一段,应怜走得脚下暖了,身子也微热,沐着薄曦,张望街巷四处为生计奔忙之人,一会儿,才道:“不错,我是常听的。但外人之事,仅凭三言两语,谁也说不准。非要下个断语的话,便只看那妾室娘家如何,她爹可还安好。若是不好,那王家便是薄她。”

  宗契听得有几分道理,却又见她走着走着,不知想到哪一节,神色有些闷闷,想说什么,却又猜不中她心事,便拿话岔开:“不是要打听王家么,咱们找人问问。”

  她点头。

  宗契便向行人问路,她则在后看着听着,心思却飘着,不知不觉,便飘远了。

  她想那不知名姓的王家妾室,虽是从未谋面的外人,却与自己总有那么一点类似。

  她们俱是命不由己之人。

  也不独她与她,便想到李定娘,受那般磋磨,从京城避到如今扬州,也是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又哪怕是已死的度尘、甚或此时想起仍意难平的章杏娘,俱都如此,虽一样生得一张嘴、一双手,脚踏着黄土,手却攥不住执掌自身的命运。

  这又是为何?

  是她们生来该在闺阁、长成后又在后宅、有福时相夫教子、遭祸时沦落不堪?

  但这世路万千,哪有一条是让女子能独自行来,不靠父兄、也不赖夫子;她想走便走、想停便停,一副花容月貌,不必与另一副争谁的宠爱;满腹聪慧才智,不必被逼去耍那后宅阴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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