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75)

  “娘子这说的哪里话!”范碧云环望四面门廊屋檐,见严冬日薄、老雀枯枝,但觉满庭萧瑟,再比不上那等华屋高门的了,当下道,“我既得了娘子恩典,自然您在哪儿,我在哪儿。莫说是代州,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随您共赴!”

  祝兰浅浅笑了一声,“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你既应了我,便不得再改,若再行那反复之事,我但有一口气在,总要捉你回来的。”

  范碧云心头一跳,强笑道:“娘子还信不过我么?这话说得,教人心里害怕。”

  祝兰却不管她,只是稳稳向前而去了。

  应怜多有不舍,才得了个真么知心的伴儿,今日却又要分别,知她此一去,兴许就再无相见之日,执着祝兰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教她保重身子、多加餐饭,切记穿得厚暖一些,不可凉了手脚;又絮絮叨叨了许多,心中渐渐发堵,直至末了,也说不出话来了。

  祝兰拍了拍她的手,放下了,登了车,却拨着帘儿,向她点一点头,道:“娘子深情厚意,我都记在心中。但看我日后有无造化,若能得那一二青云,他年相见,我必不负你。”

  末了,又相挥手,殷殷道“珍重”、“珍重”,千言万语,都只化在最后那一眼不舍之中,被放下的青布帘子从此阻隔。

  车队平稳行起,一行人鱼贯俱从巷口而出。范碧云到底年岁不大,经此离别,终有不忍之意,微微挑了车帘一角,望那被撇在身后的深巷小院儿,在黯淡的日头下,忽也有了一种命途颠簸之感。

  她自忖这一年来,多方飘零,几次化险为夷,全赖一身心眼,因想日后与这祝娘子相处,也得处处小心奉承,多听多看多思,只要将她一应喜恶尽了然于胸,不怕她不看重自己。

  出至巷口,尚见应怜倚门遥遥挥手;拐过几条巷,人与物已全然不见。范碧云放了帘儿,听外头粼粼的车马声,及车外阵阵行人言语叫卖声,又窥一眼祝兰,见她端庄安坐,只眼儿闭着,不动不语,仿佛一尊木雕泥塑的菩萨像一般。

  小半个时辰,马车出北门,待直去代州。这一会祝兰却仿佛运足了气,不再阖目,说起话来,却是向着外头车夫:“烦劳众位稍住一住,我想改个道儿,不去代州了。”

  “娘子要去哪儿?”外头吃惊。

  范碧云也惊望来,却只见她面无波澜,吐出两个字:“洛京。”

  前头代州虽遥远,却因有着宗契的荐信,在范碧云心中,并不十分缥缈难以捉摸,似她的命途。她觉着,只要自己挨住了这一路风餐露宿,小心服侍,待到了地儿,殷实富足的日子也就来了。

  可一霎时,那代州遥遥的梦恍然碎裂,后头唯透出祝兰一张平静隐忍的脸,以及那双微露着快意与恨意的冰凉的眸子。

  “娘子……”她直觉不大妙,却又摸不透她心思。

  祝兰在车中,许是不愿教外人听见,因此轻声细语,正似教导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妹妹,“那张纸,你不都瞧见了么。”

  范碧云张了张嘴,下意识摇头。

  “瞧见便瞧见了,我又不怪你。”她微微一笑,“你先前问可是我的亲眷。何必明知故问呢,那上头写满了各样官衔,我哪里有那许多做官的亲眷?不过都是好几年前我爹巴结过的上官。如今我虽落魄了,但也想去撞撞运气,或有那么几个还念旧的,愿拉扯我一把,我不就又得着青云,东山再起了么?”

  范碧云牙关微有颤抖,勉强扯出个干巴巴的笑,“代、代州不好么?娘子,过安稳日子……不好么?”

  回应她的是祝兰藏了憎恨却冷笑的眼神。

  “安稳日子?是那种一切都被夺去、一无所有、一辈子寄人篱下的安稳日子?”她盯着范碧云,仿佛嘲笑她的无知,“若没有我,那王渡算什么东西?一个屠户家的女婿,田舍里出来的臭穷酸!他傍身的家业,都曾是我父女俩一点一点打拼来的。如今他鸠占鹊巢,我却被迫远走他乡。你说,我若放任这一个仇人长命百岁,纵去了代州,余生可能得安稳?”

  范碧云说不出话来,想哭又不敢哭。

  她心中懊悔,又想抽自己几个大耳瓜子,教自己口无遮拦,说什么”

  刀山火海“,这下好了,果真要陪她刀山火海了!

  宗契回来时,正见应怜孤零零一个,懒懒倚坐在廊下栏杆上,手捧着汤婆,鼻尖冻得红红的,像被寒风吹得瑟缩的灰雀发蔫,两眼发直,不知在胡想什么心思;闻听动静,目光游来,落在他身上。

  “你不在屋里待着,外头吹什么冷风?”他放下成堆米面,诧异问。

  应怜说话闷闷的,“她们走了。”

  “谁走了?”

  他望着空荡荡无人气的庭院,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意外,“不是说好明日么?”

  应怜心中难受,把方才的话儿学说了一遍,又闷闷地不言语了。宗契怕她憋在心里不舒坦,想找些事与她岔一岔,想了想,问:“我教你烧灶煮米?”

  她摇头。

  “那你也该雇个粗使在家。”他无奈,见她萧萧瑟瑟的样儿又觉得三份可怜、三份好笑,“免得过两日我……”

  应怜却抬起头,恼里带了些委屈,将他盯得后半句说不下去,她却又不依不饶起来:“你怎样?你怎样!要走是不是!谁不知你后日要走的,你何必左一句右一句地来提醒我?我又不是忘性大,哪里就要你提醒了!”

  她理直气壮地耍性子,强词夺理起来,连宗契也抢白不过,只得任她埋怨了,一会儿,拿出个物件来哄她,“那我备菜,你替我剥蒜?”

  “剥什么蒜……”她一口气没倒匀,瞧他手里那株“蒜”,冷不防又被笑到,“亏你买来,竟连这是水仙不是蒜也不晓得!”

  那水仙也不是根芽,已长半尺高了,以一圈细杆儿护着。应怜从他手里接过,竟见里头已打了骨朵,青白玲珑,霎是可爱,从他手里接了,又见他但笑不语,眉目如常柔和,才晓得那是他哄她玩儿的,任多少气恼一瞬又烟消云散,又有些发窘,不愿就谢他,还硬撑面子轻飘飘哼了一声。

  宗契又递来了碧玉也似的青瓷钵,盛半钵圆润润的鹅卵石,道:“我不会养这个,娘子替我养吧。”

  应怜在几般雅道儿上颇好为人师,闻言接了瓷钵,果将那一肚子萧索弃了一干二净,瞧在他诚心求问的份上,便开始一句一句地提点起来:“你既置了钵与石子儿,那便知养在水里,最是清雅了。这水仙已有了蓓蕾,想要促成花盛,在这数九寒天里,定得温了清水,又不得太烫,免伤了根茎,这样一日换三四回温水……唔,这一株尚不算壮,可再捏些细盐培着,花得了味儿,长势更佳;我不爱欹曲姿态,任它笔直直地长着便好……”

  宗契也不插话,只噙着笑听着,时时点头,钓鱼似的,将她从冷贯寒风的廊下钓到厨房,找了绣墩让她坐着,继续吧嗒吧嗒授他以道了;自己安置油盐,又洗菜淘米,进进出出,听那百灵鸟婉转啾鸣,任说什么都是悦耳,不知不觉,便忙活到了日午。

  宗契定下辞去的日子,便在初五,原与祝兰二人只前后脚,不想祝兰早了一日走,屋宅里空了一半。

  应怜得以不见外人,与他两个独处了二日。

  她一旦起了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便总也忘不下去,时时攀上心头,刺一下戳一下;尤其夜深人静时,总闹着胡思乱想。

  连着几夜辗转夜半才眠,到了初四,便精神不好,更兼离字在心头。偏老天爷又来瞎起哄,一整日阴沉沉的,冻云低垂,人都道像是要落雪的光景。

  这一日应怜为他收拾行囊,还没真到走时,已钝刀子似的割在心里,收拾这个也是一刀、收拾那个也是一刀,说不出的难受。

  她也不太会做甚,大多还是看着他来,不过想起什么,便回屋拿与他,一会儿捧了几个小罐塞来,“这是年前合的梅花香、这是为春时合的兰香、这是入夏的荷香、这是秋时的木樨……”

  实则上头早已贴了条儿,她仍是一样样亲又念叨一遍,果真一年的香都替他合好,又切切叮嘱不可教霉了。宗契收在行囊,心里也百味翻杂,知这回哄也哄不好的了,却总想与她些念想,半是玩笑半是宽解,道:“一年用尽,明年我可用什么?”

  “明年……”应怜又伤心又来气,抢白了一句,“明年我就把你忘了!你自去买吧!”

  知她是气话,只是宗契料想,竟也是真话。一年不见,她少年人心思反复,结交了新的亲友,可不就渐渐将他淡了么。

  这本是好事,天天念着个远在天边的人,她哪里能开怀得起来,不如忘了的好。

  只是那点涩意总也挥之不去,教人烦郁不得纾解。

  向来别离最黯然,哪止是她,他又何曾舒坦。只是与她本如浮萍聚散,纵再怎么流连生根,也不能如两棵并肩长成的树一般,从此便不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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