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81)

  那时也还暗暗嫉妒过的,如今想来,也甚有意思,为着与她暗中较劲,她私下费了多少心思在这琴上头,到头来才醒悟,做抚琴人多累,不如就做听琴人,听应怜抚琴,岂不赏心乐事。

  前些日子来去仓促,正没大好时候听她抚琴,也不知她造诣如何了。

  立了一阵,女使似要开口询问,却被李定娘摆手拦住,摇了摇头,仍倚墙而立,听那琴声。

  应怜久未抬头,也不知瞧见了她们没有,只是琴声顿了顿,原是清音雅律,再一流出,那泉却成了泪,多了一缕冷凉的幽悲。

  女使不敢出声,只觑李定娘的脸色,由放松转而发怔,渐渐却白了。

  琴音变徵,沉郁悲凉,忽而听她开口,却垂首向琴,仿佛对琴所诉:

  “当初你恼我学琴藏私,不肯与你说这道艺,说要与我割席。我问你,什么是割席?你便与我说割席断义的故事。你教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便是割席断义。

  “我那个姐姐,她聪明、好看、有胆识。她心中有仁有义,明是非过错。她教我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皆是生灵,不可轻易毁伤。我们虽长久离分,但我一直想,她仍是她,她不会变。

  “如今我方知,世上哪有不会变的人。祝娘子之事,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敢轻断是非。但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道不同,强拧在一起,彼此都伤情分。

  “故我今日辞去,山高水长,不复再见。望你……珍重此身,安康,喜乐。”

  一个梅下,一个墙边,果真他年相对,一个成了抚琴人,一个成了听琴人。只是琴意再难续,亲缘一朝成绳索断。李定娘手扶墙垣,张口又闭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心中不知是委屈是恼怒,眼底渐渐浮上了泪,又狠狠压下,听她琴声幽幽,断续凝绝,一时气苦,几乎脱口而出:你既知我有苦衷,为何还来逼迫于我?为着个外人,要与我断绝姊妹情分,你做得清高人,是我自甘下。贱!

  然多少话,终随着泪意压了回去。她攥得手心发白,再不想听那琴,不发一言,转身决绝而去。

  女使紧随其后,打帘侍奉登车,也坐于一角,听她冷言命车夫回家,噤若寒蝉。

  只是半晌,她阖目坐于车内,忽又想起什么,又叫停了车,把那佩囊解下,把与女使道:“你快去找几人暗处盯住了她,若她要走,切需护她稳妥,有事随时来报。”

  女使正替她微鸣不平,却见李定娘柳眉一竖,催道:“快去!”

  她不敢逆主人意,只得匆匆地下车去了。

  第54章

  山重水阔有期日,碧落黄……

  那琴应怜终究没带走,于案上生尘,以待后人。

  原待送出给李定娘的信,如今没必要再递,索性也烧了了事。

  人走后,应怜发了会呆,望庭院里拳石堆雪、老梅寒幽,再不可多得的闲谧,只是今日一并要留在此,送她离去。

  那驴倒有闲暇心,甚而几分懒惰,应怜来牵时,还嚼着一支梅花,磨磨蹭蹭地不愿走。它身上挂着大小行囊,后头竹篓里住着惯养的一只河蚌;她又亲捧了一钵水仙,就这么出了门,最后望上一眼,落锁时,听那咔哒一响,仿佛心底某些旧事旧情,一并随门户被阖上,埋藏下去。

  此后,她这一人,世上又少了一牵挂。四处茫茫一片,她便沿着唯一深黑的小路,向外而去。

  若到了代州,寻着宗契最好;寻不着,她也可用所剩的钱财,试着经营些生计。总之那处谁也不识得自己,她尽可姓张姓王,全凭心意。

  应怜打定了主意,走了几步,又停下,从行囊里摸出他那封厚厚的信,翻到某页,寻见一处:【赁马日费一百四十钱,牛九十钱,驴五十钱。若马车、牛车,价倍,车夫另计。】

  她肚里有了谱,一路向城北而行,盘算起该怎样赁车来。

  一人一驴,都不是好脚力,走不多快;好在天色尚早,走走停停,近日午时分,也就到了城门。

  城外便有车马行的赁点,最是便利。她戴好帷帽,过了城门,走不到百步,便瞧见马厩牛棚、车轿车夫,一排排好大阵仗。

  应怜将那话打了好几遍腹稿,想定了,便上前询问:“伙计,这马车怎样赁?”

  对面人上下一打量她,“要赁劲马、庸马或是驽马?车要华盖车、油壁车或平头车?车夫要二十年资、十年资或五年资?走近路或远路?牙道或山道?辎重几何?人口几个?”

  这一连串,教应怜瞬间傻了眼,什么腹稿也对不上了。

  “劲马、华盖车、二十年资车夫、远路,只我一人一驴,走牙道去代州,如何算价?”她问。

  那人依她的话,案上摆布算筹,算了一遍;又换了算盘,再算一遍,合计出价,道:“从此向北三百里,到得徐州,可换马匹脚力;拟合两日功夫,共计一贯又七百六十钱。”

  “哪至于这么多!”应怜吓了一跳,还以为一日三百钱尽够了,又问,“这价钱是怎样算的?赁马一日也不过一百四十钱而已!”

  伙计便道:“那是庸马在城中一日的费用。小娘子去代州,一路山长水远,颇伤脚力,哪里能比!”

  说着算盘拨了一通,道劲马日费二百二

  十钱、华盖车二百钱、二十年资车夫四百钱,又折损脚力算作六十钱,两日下来,可不得小两贯;又铺开南北舆图在案上——虽比不得官家舆图精细,却各州府水陆地界颇为分明——教应怜来看,从扬州比划到代州,两三千里路程迢迢,一贯多钱只是起始而已。

  应怜一眼扫去,果真如此,正盘算间,忽瞧见个地方,“咦”了一声,指着那地儿问:“这里是泗州?”

  伙计看一眼,便答:“是,多有人从此处赴京。小娘子你去代州,不打这儿经过的。”

  应怜腹中生了些疑惑,想起前日里范碧云说的分明,她从泗州而归,当时没觉着,这会瞧舆图,便看出些古怪来。

  往代州需北行,泗州却在扬州以西,她去西面作什么?难道走错了道儿?

  ……

  去路迟缓,归路却嫌太慢。

  宗契的马跑了一日夜,四蹄汗流,苦累不堪,终在这日清晨,遥遥瞧见了偌大州城。那马跑不快,他只得放缓下来,吹面寒风迎人呼号,将他发热的脑子一并也凉了下去。

  可笑要走的也是他,要来的也是他。若是应怜见了,不知是否要笑他心无定性。

  身前原有两条路——山寺为清静;扬州里却有她。

  他既已选了一条,便一条道走到黑,不到山穷水尽,再无回头的了。

  只是他这份心思浅陋,连自己也不齿,怎好让她晓得,没得被误作挟恩索要,冷了她一番赤诚之意,又教她为世人耻笑。

  哪怕不能怎样,在她身边,远远瞧着也好。

  脚下牙道宽直,对面水环城郭,城外渐有人家,睁眼已为生计奔波。千丈红尘,他从前只道是樊笼,如今一朝踏入,竟乐不思蜀,不愿回头。

  眼见着愈发地近,宗契心境波澜迭覆,事到临头,却奇异般平静下来,剔除万千杂念,心中唯一个念头。

  ——无论天南海北,再不丢开她了。

  日上三竿,进城人多、出城人少,多与他一道,挑担的、挑水的、挑柴的,甚而彼此识得的,相互招呼,齐入城去。又有那宿夜而来的,到城门口附近交还赁下的车马。

  宗契牵着缰绳,晓得贪赶路程,累坏了马,颇有些愧疚,拍了拍马脖子,也到那处交还。

  只是拐过一排停歇的油壁车,却见着个青灰简素的人影,一顶帷帽隔了里外,从帷帽下,正传出清脆的声儿来,不甚老练地与人讨价还价。

  “庸马脚力平平,怎么却也要一百五十钱?况那车夫,二十年与十年差在何处……你道老马价低,怎的人愈老却愈贵呢?”

  “小娘子这话岂不是胡搅蛮缠?人和畜生哪能比呢,二十年资历的老车夫,附近州城府县他都熟识的,一应吃住,尽交他打点,再稳妥不过!”马车前伙计掰扯道。

  “只是你、你这价儿也太高!”帷帽下声音愈急,却不知该怎样讨还,干巴巴道,“若是牛车,你总该再少要些,牛又跑不开,怎么还费脚力呢……”

  ……

  只可惜戴了帷帽。宗契想,否则掀开那薄纱,想是那一张脸都要急红了。

  不知为何,扰扰人群之中,他竟听见了自己心跳,寒气化在唇边,成了温暖的白雾,笼着他唇边笑意,与心头流泻出的欢喜。

  那钵中水仙不知何时,已悄悄绽开了,清雅莹秀,小巧点缀在一丛绿意里,像极了她素常与他说话的样子,惹人怜又惹人爱。她与人争辩时,那小小的白花儿便颤颤的,散开一缕幽幽的香,也像她。

  日夜行来时心里那股火气瞬间消散,再没了什么忧思忧恐,宗契松缓下来,反倒从容了,便抱着手臂在一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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