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96)

  李三郎说得在理:“那必定是师出有名,否则咱们不就落了下风?”

  “好小子,你长进了!”赵芳庭惊奇含笑望了望他,一口应道,“正是,如今咱们起了家,便不再是那等轻易喊打喊杀的流寇,万事得寻个占理的由头,才好服众。”

  钱美道:“那便推波助澜,他才有三分念,咱们给他涨到十分。他先下手,咱们再反击,便占了个‘理’字。”

  钱美一向在几人中,较为持重老成,故此赵芳庭各处都爱带着他,闻听此,晓得彼此几个心里都有数,便不必再把话放明面上讲,只道:“需还瞒着些我单哥哥。他这人坦荡得过了,见得不一点阴私,不是被逼到十分,万不肯对兄弟下手的。”

  那两人都点头。

  三月里草长莺飞,牙道半埋没于蔓蔓的青草里,时隐时现。几人当日晌午便动了身,如今半日已过,行在脉脉斜阳里,披沥金红,在身前拉下愈来愈长的影子。

  他们向东南行了两日夜,快马加鞭,第三日才不过午时,便至了太湖西的义兴县,此处盘踞的便是自家这一支义军,如今正有近万人。

  赵芳庭回后,教人报知啸龙将军。当下林江啸撇了军中大小事,带单铮等亲自来迎,又摆上接风酒宴,下半日便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

  闹了一日夜,转过天来,赵芳庭没急着去寻单铮,反将钱美二人叫来,道:“昨日宴上,我听闻官兵仍驻守吴县,正与咱们隔湖相峙。三郎,你去探听探听,那厢主帅何人、来头如何、船只多少、马匹多少等,越细越好。”

  李三郎领命而去。赵芳庭又唤钱美,“大仁,你读过书,与林军师谈得来。你去向他问一问近况,尤其是那罗二郎与孔奚,探探他的态度如何。”

  “你呢?可要去寻单哥哥?”钱美问。

  赵芳庭道:“我才回来,不急,见他一切稳当便好。”

  钱美道:“那你何不与我一起去?”

  “我自有些闲事。”赵芳庭一乐,“江宁府里逢见那小娘子的事,我怎么也得与有心人说道说道!”

  折柳依旧过她的日子,虽不如从前众星捧月,却自觉也不像秾李说的那般艰难。

  今日林江啸也不来寻她。实际上,从前些时日罗大王败逃回来,她与林江啸三说两说没说好,教他抽了一顿鞭子后,他便再没踏足过她屋子,据说夜来只与白露寻欢作乐。

  她倒无所谓,只是这日对镜梳妆,瞧着菱花镜里减损的容颜,似乎比往昔略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惨淡,思量许是未擦粉的缘故,便向脸上敷了些妆粉,又匀了淡淡的胭脂在腮唇上,果真气色好了不少,心里便满意了。

  恰此时外头新来的小养娘掀帘唤道:“娘子,有人找你!”

  折柳依旧面朝镜里,向着那冒冒失失的养娘问:“谁呀?”

  那丫头是新近下户里选上来的,说是雇,实则给了几个钱,便如采买一般,才十岁上,不大懂事,闻言一拍脑门,又退出去跑了;一会儿再来,后头却领着一湖蓝锦罗裥衫之人,白脸无须,活泛的两只眸子,依旧腰间别着一支碧玉笛,一副酸溜溜的书生气。

  “说是赵大官……”

  养娘话未说完,早见折柳蓦地站起身,妆粉差点洒了一裙。

  赵芳庭一揖首,笑道,“许久不见娘子如此热络,稀奇稀奇!”

  “你怎么来了?”折柳虽妆了脸面,却尚是睡时垂髻,倒有几分素日青罗帐里慵懒相对的情形,只是神色十分紧张,“你……你来是何事?”

  毕竟在旁人眼目之下,她总不敢透露底细,更不敢提单铮半个字,只得拿眼色示意他。

  赵芳庭仿佛没收着那目光似的,从从容容道:“只因我前些日逢着一个你的故旧,想着你也许在意她的死活,便特来告知一下。”

  他二人在庭院里说话,那养娘便托腮在一旁廊檐下百无聊赖地听。

  对话倒也没甚稀奇的,只是他觑着她脸面,惊讶问这脸上一道两寸长的疤是怎一回事;她又侧过头去,有些尴尬,说是挨着了一下那人的鞭梢。

  便冷场了一刹,那姓赵的大官人不笑了。

  接着又谈到一位应娘子。小养娘觉得纳闷,这折柳娘子对自个儿的事总也不上心,怎么在听着那叫”

  应怜“的娘子时,却抹着胸口,道了声“阿弥陀佛”。

  接着就无事了。小养娘把这些听得懂听不懂的话记下来,到了晚间,鹦鹉学舌般说与另一屋中那白露娘子听。

  白露娘子听罢,照旧赏了她一把枣儿,小养娘便欢天喜地走了,一边啃着枣儿,一边回屋给折柳娘子铺床。

  到得屋里,折柳问:“你这枣儿谁给你的?”

  小养娘吞吞吐吐:“我、我自己捡的。”

  “哦。”折柳神色淡淡,转头又问,“你今日见着白露了么?她可曾说什么?”

  她手里抓着把瓜子。小养娘时常也得她的好处的,见了便又欢喜起来,霎是没心没肺,张口便答:“见了、见了!她说‘真晦气’!”

  折柳噗嗤一声笑,招招手叫她来,把瓜子满满塞进她白胖胖的小手里,叫她回去了。

  赵芳庭火急火燎地从江宁府赶回来,当真回了,却又不急了,三天两头与众首领大宴小宴,尤其是同林江啸两个结义兄弟厮混一起多,又透露了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于他二人:近日招揽得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日即将来到太湖,与他几人共襄大事。

  孔奚先问:“那是何等样人?可曾与单将军有旧?”

  罗大王又问:“你说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想来必有一番大志向了!”

  赵芳庭笑得滑不留手,劝他二人酒,又一个一个作答:“他从前是五台山的僧人,志向不在红尘之中,本是要作个高僧大德,与咱们自不是同一条道儿上的,哪里会认得他单铮?连我也不能尽改变他的心意,他说得分明,不忍见苍生困厄,待大事成后,还要回他的五台山修行,避世隐居。”

  罗大王心情舒畅,孔奚也连连点头,三人举杯共饮,觥筹之间,其乐融融。

  不日,李三郎多方探听得些消息,报与赵芳庭听。

  “大船两只,各载五百人;中船十只,各载二百人;小船百只,半数为征调渔船,共计可载五六百人;战马五百匹,骑兵二百人;大小军将二十余人,主帅姓黄,名唤仲骕,本是个湖州签判,文人而已,不通兵法武艺。”他顿了顿,有些摩拳擦掌,“他因占了吴县,望见咱们弃城而走,以为咱们溃逃,便围追堵截;到了太湖畔,又发兵来过两回,俱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如今便一时不敢再攻,怕败绩报进京中,吃罪朝廷。”

  “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咱们需得想个法子,教他撤了兵,否则我这头闹内讧,他却趁机而入。”赵芳庭道。

  思忖良久,一拍掌,“有了,我何不来个借花献佛、两全其美!”

  说着将一脸怔愣的两人招在一处,附耳商议了一阵,听得两人连连称好。

  “只是这牵线之人需得是个机敏忠心、且在那头营里也能说上话的,这却难找。”商议毕了,钱美道。

  赵芳庭点头,“好在这计策不急于一时,咱们私下里多寻看寻看。若真踅摸不到合适人选,我亲自走一趟。”

  这些事,依旧瞒着单铮。

  天不负苦心人,几人在府署内外搜罗了好几日,真就搜罗出一个可心意的人才。

  此人姓元,是个少年郎君。钱美报说他本欲往江宁去,却在扬州去江宁的途中被几个斥候拿住,见他形容举止不俗,更兼一身绫罗锦绸,身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侍奉的家人,以为定然出身富贵,携金银在身,便贼匪习气复萌,想要劫财害命了事。不想那头报出家门,道是什么洛京元氏子,来头不小。喽啰们不敢轻易下手,索性捆了交与头领;那元郎君这才得以活命,待见了首领,说上几句话,尤其是林军师在旁观瞧,爱极了他一身人品才气,想要收为己用,便再不教人为难他,更为择了一个居处,妥善安置着,纵哄不得他来投效,日后写封信上京中,索他家个几十万贯,也不吃亏。

  赵芳庭听了这些,点头说不错,“洛京人、文采学识非俗、出身大家,去到他营中,那姓黄的必另眼相待。只是一点,他如今尚不是自己人,怎么样想个法子,教他投了我……啧啧啧啧……”

  啧了半晌,忽心眼一动,问钱美,“你说他姓袁,叫什么……袁西?哪个袁、哪个西?我怎么仿佛哪里听过?”

  “元日的元、伏羲的羲。”钱美道,“有个字,叫墨池。他说的那洛京元氏,我不是洛京人,不大晓得。”

  赵芳庭好一阵琢磨,将这两字翻来念去,末了醍醐灌顶,乐得跳了起来,“我就说这名儿听着熟,我想起来了,他可不就是那应小娘子既定的夫婿么!我为了赚宗契,特特使人上京寻访的——洛京元氏第四子,元羲元墨池,年十八,貌秀美,就是他!再无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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