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随之响起门锁咔哒合上的声音。
皮鞋与地板不可避免摩擦出来声响，愈来愈靠近凌意。
端着杯子的手一顿，从唇边
下来，被放回到桌子上，随即她站起来转身，目视谈叙舟面色冷淡从她旁边走过，叫了一声：“谈总。”
谈叙舟视线轻飘飘从她脸上略过，“嗯。”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脱了外套随手搭在办公桌椅背上，抄起桌上一份文件，转身走过去，落座凌意对面。
他抬了抬手，“请坐。”
他们隔着大大的茶几对视。
他整个人松弛靠在黑色皮质沙发里，落日光线从他身后落地窗投进来，使他整个人落在柔和的场景里，但看她的目光十分平静。
她比上次见面还要瘦了，站起来的时候大衣过于宽松，显得只有一把骨头架子在里面晃晃荡荡。
凌意抬手掐了掐还包着白纱布的食指，轻微痛感使她感到清醒，不得不面对这样一场身份不对等的交谈。
她开口，声音平稳：“谈总，我同事说，您点名要我来代序和谈合同。不过可惜，我并非专业，如果有必要，我的同事都在外面，可以为您现场解答问题。”
谈叙舟视线仍然落在她身上，几年时间商场沉浮，他的眼神带了些往日没有的......压力，对，凌意觉得这是属于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否则不至于解释她此刻内心惴惴。
“凌意。”
他终于开口，“看来我们，是真的不熟？”
不熟两个字被他轻咬着发出，上扬的尾音带了些玩味的色彩。
不然何至于要用如此官方的辞令。
凌意微愣。
他转了话题，“这些年，过的好吗？”
她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她不说话，他也不催。转而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慢条斯理的翻看着。
距离不远，足够凌意看清，那份文件封面的文字。
好半响，她说：“谢谢谈总关心，我挺好的。”
谈叙舟抬眸看她，她这样一副真就彻底划清界限的样子，和那晚车里冷着脸说绝情话的她重叠起来。
他合上文件，克制的收回视线，抬手微微按了按眉心，企图压下一拥而上的烦躁。
这时候有人敲门，他说一声进，云祈站在门观察着老板和凌小姐的交谈氛围，“提报马上要开始，谈总您......”
“你们正常进行就好。”
云祈有眼色的离开，门又被关上。
谈叙舟凝视着她，说，“你好几年不在北城。”
“......对，去了南边。”
“生活的习惯吗？”
人大概对于痛苦的东西有本能的逃避，其实凌意对于在东城的生活细节都已经淡忘，如何能走到今天，要她看起来，一个“熬”字最合适不过，但这会也只轻轻笑了笑，“挺好的。四五月都没有讨厌的杨絮，出门不用时刻戴口罩。”
话题一停，气氛又回落。
原来他们之间，如果凌意不主动，便就是这样的氛围。
藏在心里很久的意难平，他用很平静的话语提起：“那怎么，不告而别？”
凌意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从没有不告而别。”
“可你当时走的也太过决绝。”
这句话，语气未免有些重。
他从张舒口中知道，凌意办了休学手续，他去公寓找她，物业说那处公寓已经挂牌出售，市区凌家、郊区别墅，他每一处都去找，却每一处都没有找到人。
他甚至厚着脸皮去了贺家，结局也同样如此。
失意的时候，不要失态。
他以往都能勉励自己做到，唯独在那段时间，他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凌意脸色微白，手指甲嵌入手指肉里，勉强保持着镇定：
“谈总，如果今天是想来谈往事，我想，我们并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已经分开了，麻烦......给彼此一点该有的体面。”
那一瞬间，凌意好像觉得，谈叙舟挺直的肩膀塌下来两分。
谈叙舟盯着她的脸许久，最后垂眸，将合同推过去：
“合同带回去吧，可以细看合作条约，有任何问题和云祈联系，他会帮你处理。”
说着，像是很疲惫的重新往后靠在沙发里，拿出手机，拨了电话给云祈：“来送一送凌小姐。”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
凌意看着面前的那份合同，有些愣神，张了张嘴，问：“为什么？”
没待谈叙舟回答，有敲门声传进来，云祈站在门口：“凌小姐，我送您。”
她拿着合同，走在云祈身后，听见后面的人说：
“没有为什么。”
她脚步微微停顿。
凌意拿着合同，先回了公司，韩霜她们还在提报，按理来说要等一等她们的，可凌意觉得，自己一分钟都忍受不了，于是先回来。
沈梓旭看着那份合同，哟了一声，“这么容易就拿回来了是不是这位前男友对你还，余情未了？”
凌意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理会他的揶揄，淡淡笑了笑，“是团队和公司的功劳，我不过代为拿回而已。”
将云祈给的那张名片放到沈梓旭的办公桌上，“有什么问题和他联系吧，我下班了。”
给盛茹菡发了消息，让晚上吃饭别等她，随后离开公司，沿着马路漫无目的走着，夜色已经要降下来了，凌意感觉脚后跟些许疼痛，转身一看，脚后跟已经磨出血。
前面是公交车站，她忍着疼走过去，在座椅坐下，垂着头好半响，给林笙去了电话。
“喂，你这周，有空吗？”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凌意点点头，“是的，想和你聊聊。”
“嗯，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她也没有抬起头来，用手飞快揉了揉眼睛，揉出来些水汽，又擦掉。
林笙周六一般是不上班的，但凌意说要来，她早早便去准备，事实上，她对于此次见面也很是担忧，因为凌意已经将近一年没有用到她了。
还是熟悉的房间，两人见面给了彼此一个浅浅的拥抱。
林笙惊叹：“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凌意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玩偶，点点头，事实上，她已经连续两周多，没有睡过整觉。
“我......遇见他了。”
房间灯光柔和，林笙依旧是那么包容而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她，“谁，谈叙舟吗？”
凌意说是。
“两周前刚遇见？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凌意毫不设防，一一回答。
“你感到难受，是因为觉得彼此都变了吗？”
凌意很混乱，说我不知道，“我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你知道的，我回北城，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我所有的过往都在那里，我回去，我是做好了准备的。”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好看的狐狸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林笙给她倒一杯温水，又递给她纸巾，温声安抚：“不要着急凌意，我知道，你已经做好了准备，你一直都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凌意攥着纸巾擦了眼泪，又擤了擤鼻涕，嗡声说：
“事实上，他变得很好，事业有成，经营一家势头很好的科技公司，但最使我难堪的——”
她有些无助：“......他已经结婚生子。”
输液大厅门口他微笑抚摸小女孩头顶的画面，他和那个女的相视而笑的画面，这些天反复出现在她本来就不多的睡眠时间里。
眼泪止不住落下，凌意捂住自己的脸，“只有我，只有我还在耿耿于怀当初，心里还在想着当初我们明明只是吵崩，根本都没有说分手。”
“他怎么能，这么绝情？”
呜呜咽咽的声音传来，林笙一时间也有些沉默。
她和凌意认识已经快五年，最开始的时候凌意状态非常不好，严重的抑郁和双向情感障碍，使得年轻女孩的生命力在肉眼可见的流失，经过两年多时间的药物
和心理治疗，她才慢慢好转。
她几乎知晓凌意所有的事情，也知道，家庭的变故不足以打倒她，只有那个叫谈叙舟的男生，已经长成她心底的一根刺。
她走过去，抱了抱凌意，温声说：“一一，这不怪你。”
“不管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是怎么样的，一一，你完全可以平等去和他沟通。”
“找个机会，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当初的事情。”
“困住的，不会只是你自己。”
第46章 45“一一，我过不去”
再回到北城，又开始新一轮工作，杂志刊面向来有金九银十的说法，已经九月初，工作多的凌意没有一点喘息时间。
看房子的事情只能委托给凌厉帮忙——家里离工作室的距离太远，她久不开车，每日打车往返通勤实在是一笔大的花销，况且她自己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在家也只白白让人看了担心，便预备在公司附近租一个一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