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确认他离开,千提眼中积蓄许久的泪水才终于落下,与衣襟上的水渍混在一处。
她知道,他是在乎她的。
可她在他心中有多大分量,她也不知。
曾经她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可如今,她不敢赌。
泪水朦胧了视线,她呆呆地坐着,思绪乱如麻。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自屋外传来,千提才缓过神,匆匆擦去脸上的眼泪。抬眸时,少年端着两碟小菜匆匆走进,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
封易初轻轻将小菜摆在千提面前,缓缓在她身边坐下,动作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竟带了些讨好的意味,他抿了抿唇,轻轻夹了些菜送到她面前的饭碗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做了两道你平日里最喜欢的菜,你尝尝?”
长睫微颤,千提低垂着眼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这句话,也是命令吗?
她顺从地伸手,指尖颤抖着将菜送入口中,连嚼都不敢嚼,便匆匆咽下。
一阵微风悄然吹过,几缕碎发俏皮地自她头顶散落下来,垂在她白皙的脸颊边。封易初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她将碎发挽起。
但手指还未将她触碰,千提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身子猛地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躲开。动作间带翻了一旁的汤匙,“叮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封易初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脸上温柔的笑意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
“你……怕我?”
声音清冷得如同寒夜的霜露,每个字都裹挟着彻骨的冷意,难掩其中心碎。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让人窒息。
千提喉咙发紧,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我……我不怕……”
声音微弱得如同深秋枝头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怯生生地抬起眼眸,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目光匆匆掠过少年那张谪仙般清俊的面容。剑眉星目、清冷出尘,仅仅一瞬,便深深印入眼底。
是阿初……还是国师呢……
恐惧如潮水,盖过了往昔爱意,将她瞬间淹没。
千提匆忙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一眼。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微微颤抖的红唇,嗫嚅着:
“你不要生气……”
纤细的手指不自觉揪紧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微微蜷缩着身子,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
封易初抬手,本能地想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可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千提微微颤抖的模样撞入眼帘,仿佛一把锐利的匕首,顷刻间刺入他的心脏。
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停顿后,他苦涩地笑了笑,缓缓将手放下。
“这几日宫中事务繁多,我便不回来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可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波澜:“你一人在府中,可自由走动。外边不太安全,若要出门,找个侍卫陪同。”
说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抬手推开房门,他匆匆走了几步,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双腿一软,他下意识想扶住身旁柱子,却因体力不支扑了空,“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素白的衣裳沾染了尘土,原本束好的也松散开来,几缕发丝凌乱地散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颊旁,狼狈不堪。
“阿初!”千提的声音瞬间冲
破喉咙,尖锐而急切,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慌。她下意识起身朝他奔去,指尖触碰他的脸颊,又迅速弹开。
好烫。
垂眸,一片血迹自少年左臂蔓延而出,染红了他一侧的衣裳,仿佛雪地上,晕染开的大片红梅。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阿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霜秋破晓,国师府隐匿于淡薄的晨雾之中;黄叶簌簌,在府中青石路上铺设一层金笺。
小道延伸至一处房前,雕花梨木床边,纱帐随风轻扬,若尘烟袅袅。床上的少年一袭白皙胜雪,毫无杂色,衣角在窗棂吹进的微风中轻轻扑动,像山巅不化的雪,又似天际飘渺的云。
千提静坐在床边矮凳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发簪,发簪一端,由白玉雕琢而成的菩提花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辉。
那是方才封易初晕倒时,自他袖中掉落而出的,是他们成亲前,她曾看中的那枚。
侍女端着热水进来,又匆匆退下,脚步声逐渐远去。国师府庭院之中,万籁俱寂,唯有几只小鸟在树间啼鸣,发出几声脆响
千提身体微微前倾,一手自封易初脸颊一侧轻轻抚过,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发簪,簪尖在熹微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他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好似被秋霜打过的花瓣,脆弱且无助;双唇同样失了血色,微微泛着青,恰似蒙着一层薄霜。左臂处,殷红的鲜血早已渗透了层层衣衫,在素白的布料上肆意晕染,如同绽放于雪中的大片红梅,凄美而让人惊心。
千提轻轻抬手,发簪一点点朝少年的脖颈靠近。
如今的他是那样脆弱,只要她稍稍用力,他就会死在他面前。
秋风悄然入室,撩动她的发丝。千提轻轻垂眸,目光落在封易初身上。晨光中,少年眉眼修长,睫羽低垂,即使昏迷,周身依旧散发着不沾尘埃的清冷,仿佛遗落在人间的谪仙,在猝不及防中被伤得遍体凌伤,徒留满心凄楚,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簪尖停在他白皙脆弱的脖颈旁,千提望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手剧烈颤抖起来。
往昔画面一点点在脑海中浮现,许久,她缓缓将发簪挪开,不曾注意到少年紧闭的眼角处,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滚落,隐没在鬓边碎发里。
“我能拿你怎么办……我还能拿你怎么办……”
千提呜咽着哭出声来,热泪一颗颗打在他手臂上,她又突然将他吵醒,赶忙用双手捂住嘴巴,只发出几声低低的抽泣声,身子微微颤抖着。
她舍不得他死。
可她又好怕,怕梦里的场景终有一日要变成现实。
心好似被无数细密的银针深深刺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低低啜泣着,两眼哭得通红。
直到一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千提才回过神来,赶紧止住哭泣。
抬手,几乎是在眼泪被擦干的瞬间,房门被人自外推开,慕云琛快步走来,火急火燎地行至床前,墨发随他的动作在空中扬起,意气风发。
画扇跟在他身后进来,步伐相对慕云琛要平稳些,身上的官服却未来得及褪下,显然也是匆匆而来。
慕云琛目光自封易初身上略过,径直走到床边,拉开锦凳坐下,轻轻执起他的手把脉。
“他……怎么样了?”千提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指尖泛白。
“本来边关事态紧急,他已经数日不曾好好休息了,那日又为护你受伤中毒。听闻你只身回国师府,怕你一人在府中担惊受怕,身上余毒未清,便在宫外跪了一夜,好不容易求来一道圣旨,匆匆回府与你拜堂,结果却……”慕云琛抬眸看了千提一眼,神情复杂。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跳过这段内容,道:
“宫中出事,他急着进宫,伤口都未能好好处理,而今金疮崩裂,诱使身子发热……叛贼逼宫、先帝驾崩、新帝即位……诸事集中在一日,都等着他去处理,可他也不过区区凡人之躯,怎能承受这般大的重量?”
一句一句,化作重锤,瞧在千提心尖上。她垂着脑袋,眼中泪花闪闪,又听画扇道:
“他整整一日不曾合眼,今晨好不容易得了空,便急着出宫寻你。我见他脚步虚浮,让他寻阿琛好好瞧瞧。他嘴上答应得好,到底还是先来找你了。”
所以那时,他便是拖着这样一副虚弱的身子,给她做饭的吗……
他好像还是她的阿初,嘴上什么都不说,却还是如往日一般,温柔、体贴。
可昨日在皇宫内,抬手间将数名活生生的人变作焦黑尸块的……难道就不是他了吗?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千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画扇偏过头,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敏锐的光芒,仿佛能轻易将千提心中的想法洞穿。良久,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千提的背: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阿琛,”未等千提回应,她又转过身,戳了戳慕云琛的脊梁:“你去他身上找找那东西。”
“什么东……”慕云琛下意识挠了挠头,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下脑袋。
他轻轻抬手,手即将触碰到封易初的袖子,又停下,回头,脸上带着些小心翼翼:“阿姐,我翻他袖子,他醒来会不会杀我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