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时天降大雨,他匆匆赶到,刚至门外,还未站定,便听见怀舟的声音自房内传来:
“公主,他如此对你,我带你离开这处,回姜国,可好?”
紧接着,是千提的声音:
“我是想与你回姜国……”
手中的油纸伞“啪嗒”落地,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刺杀国师的命令……是假的……
一个时辰前。
国师府。
午后慵懒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描绘出一副光影交织的画卷。偶有几声鸟鸣自窗外传来,其中夹杂着微风拂叶的沙沙声。
千提与景秋对坐在窗前矮榻上,手中针线上下穿梭,细密的针脚落于布匹之上,两件冬衣逐渐成型。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声撕破这份宁静,一枚飞刀破窗而入,“噗”地一声,直直扎入一旁椅背,激起一片木屑。
千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手一哆嗦,针尖刺破指腹,她吃痛发出一声低呼,手中衣料陡然落地。
“公主,您没事吧?”景秋闻声,丢下手中针线,快步奔到千提面前。
“我没事,只是被吓了一跳。”千提用帕子轻轻擦去指腹上的血滴,抬眸时,那枚突然飞来的暗器已被景秋攥在了手上。
“有张字条。”景秋将飞刀尾端绑着的字条递来。
千提收起帕子,接过纸条,展开。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她眸光自纸条上掠过,待看清上面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
“是小八送来的,他约我天香楼一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有事,昨日怎的不托我传信?”景秋闻言,撅了撅嘴,脸上带着几分嗔怪:“还用这种方式传信进来,也不怕将公主吓着了。”
“许是昨日忘了。”千提道:“既是要事,用这法子传话,倒也未尝不可,难不成,真寻个小厮进来传话?这不摆明了要将我二人会面之事告诉这府上的人吗?”
千提点燃蜡烛,手指微微上抬。直到纸条在烛火中被烧为灰烬,她轻轻吹灭蜡烛,却犯了难:
“可眼下申时将至,我昨日答应了阿初……”
话说到一半,再没继续。她抿了抿唇,短暂的思索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小八这般急切,定是有要紧事,只要自己速去速回,应当不会耽搁太久。
“备车。”千提抬眸,朝景秋叮嘱:“你就同宫疆说,我去宫门口接阿初,万不可告诉他我们去天香楼一事。”
景秋领命匆匆退下,眨眼间,马车稳稳停在天香楼门口。
车帘缓缓掀起,千提由景秋搀扶着自车上走下。冷风呼啸着自耳畔吹过,她裹
着一身新做的翠色冬裙站在楼前,半点不觉着冷。
乌黑的秀发松松挽起,几缕在风中摇曳,更衬得她肤如凝脂。她目不斜视,径直朝天香楼内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屋内暖黄的烛火将她笼罩。怀舟已在雅间内等候多时,见到千提的瞬间,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亮起,他匆忙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桌上的书卷被吹得轻轻翻动。
“公主来了?”怀舟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喜悦。淡蓝色长袍傍身,领口与袖口处绣着的淡雅竹纹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腰间同色丝绦,垂着的白玉更衬出其温润气质。
他的眸子轻轻转动,目光掠过千提身旁的景秋时,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挪开。
“公主……”
千提心领神会,轻声对景秋道:“景秋,你先下去罢,若是要去街上走走也无妨,不必等我。”
“哦……”景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门外。
雅间的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千提移步至窗边落座,视线透过窗棂往外望去。
方才还澄澈如洗的天空,如今乌云翻滚。狂风怒号,黑云渐压,好似下一刻,便会有大雨倾盆而下。
也不知阿初带伞了没有……宫里应该有伞吧……
千提收回目光,看向怀舟,神色平静如水:“你找我来,所谓何事?”
“与公主有关。”怀舟答道:“臣离开姜国前,陛下说,若是见着您,给您带个话,您和国师……”
“我知道,杀国师是吧?”千提猛地打断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裙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低垂着双眸,不敢与怀舟对视,声音微微颤抖:
“可我现在不想杀他。”
“嗯?”怀舟满脸错愕,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将千提的神色看得更清楚些,千提却将头垂得更低了。
自从放弃杀国师后,她便一直不敢回米铺与凌昔会面,更不知如何向皇叔、向父皇交代。如今……终于还是逃不掉了吗?
发丝如墨般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紧紧攥着裙角,发出闷闷的声音:
“他什么都不曾做过……若真有日,他想做什么……我会在一切开始前动手的……”
“公主……”怀舟神色复杂,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缓缓开口:“陛下让您和国师好好过日子。”
“嗯?!”千提猛地抬眸:“可是之前,不是让我……”
“之前?可是有人给公主传达过什么消息?”怀舟眉头拧成个结,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道:
“虽然我入朝为官的时间不长,但自公主来此和亲后,鲤朝对姜国提供了不少帮助。照目前局势,陛下不可能贸然让公主刺杀国师,自掘坟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这……”
冷风愈发猛烈,呼啸着透过窗棂钻进屋内,寒意瞬间弥漫开来,让屋内温度骤降。千提却浑然不觉,紧紧攥着裙摆,手心早已渗出一层冷汗,指尖冰凉。
若真如小八所言,父皇从未有此打算,那先前让她刺杀国师的命令又从何而来?究竟是凌昔从中作梗,还是皇叔另有图谋?
“取纸笔来。”千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无数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翻涌,搅得她心烦意乱。待怀舟携纸笔重新进来,她才回过神,以笔蘸了墨,在纸上款款书写。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将天空压得愈发低矮,细密的雨点自天空飘落,又被狂风裹挟着从窗棂飘入屋内,几点落在千提的手背上。
丝丝冷意顺着肌肤侵入骨髓,千提下意识地往里边挪了挪,避开这烦人的雨点,待将书信写好,才缓缓搁下笔,纸叠好交到怀舟手中。
“这封信,你务必亲手交给父皇。”千提沉声开口。皇叔自幼待她极好,如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不想怀疑他。
见怀舟将信收起,她狂跳不止的心脏才逐渐安定下来:“你此番来京都,应当还有别的目的吧?”
“公主聪慧。”怀舟温和地回应:“秘密将一样东西自大鲤运往姜国。至于这东西是什么,恕臣不能告知殿下。”
“我知道,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千提轻声应道。
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唯有窗外风雨的喧嚣愈发猛烈,天空黑沉沉的,让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这会儿……阿初从宫里出来了吗?待她回去,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为何失约呢?
千提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怀舟似乎再无别的话要说,这才轻轻开口:
“乳娘……可还好?”
“莲姨挺好的,公主不在,她出了宫,在城外种种地,或是做些手艺活,日子虽平淡,却也安稳。一月前她还带着新做的板栗酥来寻我,话里话外的,对公主很是惦念。”怀舟耐心讲述着,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如此便好。”千提轻轻点头。和亲,换来百姓安居乐业,她已经满足了,能恰好嫁给自己中意的人,便更是得苍天垂怜。
千提眸光落在怀舟身上,接着问道:“你何时离开京都?”
“明日午时。”
明日午时吗?千提微微抿唇,想起房中那件还未完成的袍子,若是今夜抓紧赶工,或许能在他离开前缝好,让他带给乳娘。
窗下街道上,一位白衣的少年趁着油纸伞匆匆而来,谪仙般的身影撞入怀舟眼中,怀舟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窗外挪开。
千提不曾注意他这般异样,只轻声道:“好,明日,我为你送行。”
说罢,她转身欲走。
怀舟却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猛地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掌心温热,让千提脚下动作一停。
“公主,他如此对你,我带你离开这处,回姜国,可好?”
声音微微颤抖,诉说的是他隐忍多年不敢言说的情谊。
千提缓缓回眸,从前她与他相处起来甚是愉快,如今却被他炽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她张了张嘴,试图拒绝:
“我是想与你回姜国……”
一个“可”字还未说出口,突然,“啪嗒”一声脆响自房外传来,打断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