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欲离,未走几步,目光停在另一本册子上。他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抬手,将其取下。
飞扬的尘土涌入鼻腔,封易初强忍着咳嗽,缓缓翻开。
十九年前,昭宁公主嫁与丞相封庭渊,两月后,陛下驾崩,新帝即位。又过五月,封庭渊触怒龙颜,贬至他乡。长公主昭宁乘马车前往,途中为山匪惊吓,诞下一子,取名,封珩。
烛火摇曳,将封易初单薄的身影在墙面上拉得老长。片刻的沉默后,他指尖颤抖着将册子重新推入原位。
转身,素色衣摆扫过满地尘灰,带起几点灰尘,他拖着伤体走向殿门,广袖拂过之处,烛火依次熄灭,黑暗将他方才驻足的地方吞没。
九曲回廊蜿蜒曲折,墙头灯笼在暗处投下光影,他苍白的侧脸被火光映着,仿佛被月光浸透的玉石,泛着冷冽的光泽。
夜风穿廊而过,宫门洞开的刹那,一抹翠色闯入眼帘。千提立在宫门口,一袭翠色罗裙缀在身上,比春日枝头新绽出的嫩芽还要灵动几分。
“阿初!”清脆的呼唤穿透夜色,她小跑而来,将手中的披风盖在他身上,“夜里凉,你多穿些。”
身后侍从推着轮椅上前,千提手指抚摸着檀木上的纹理,眼波流转:“你自受伤以来,总闷在府中,许久不曾出门。今日上元,你坐着,我推你去街上逛逛?当然,你若是不想
去,回家也……”
封易初垂眸,目光自轮椅上扫过,嘴角扯出无奈一笑,“我身子哪有这么弱?”
他伸手握上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这还是你我一同度过的第一个上元,我又怎能错过?”
“我们往后还能一起过很多很多个上元,错过一个又何妨?”千提嘴角漾出一抹笑意,任由他拉着朝街上走去。
十里长街恍若银河倒悬,万千盏花灯自朱楼飞檐垂落。他伤势未愈,走得很慢,偏生千提是个好动的性子,跟在他身边,没走几步便待不住,松开他的手钻入人群。
若在平时,他便等她了,可如今他走得缓,她轻而易举便能追上,若是还在原地等着,反而是耽搁了她的时间。
这般想着,封易初无奈地摇了摇头,拖着身子沿人流继续前进。
“阿初!快来!”
没一会儿,一道清脆的声音穿过人群抵达他耳边,他循声望去,便见千提蹲在前方的河边朝他招手,身边放着两盏莲花形状的河灯。
素白的花瓣上勾勒着云纹,烛火在灯芯上轻轻摇曳,将她的眉眼衬托得愈发温柔。
封易初缓缓挪动着身子上前,在她身边蹲下。
少女已迫不及待地将一盏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河灯顺水而下,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将另一盏灯交到他手中,墨色的瞳仁中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两个他。
“听说上元节放河灯许愿特别灵验,你试试?”
封易初握着河灯,烛火微弱的热量沿着灯盏传到指尖。眼前河面波光粼粼,万千河灯随波逐流,汇往一处,恍若银河落入人间,已然分不清哪一盏是她所放。
“你许的什么愿?”他忍不住开口。
“阿初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千提将心中想法说出,侧眸,瞥见他眼底的笑意,忽然炸毛了似的:
“你不许笑我!虽然每回父皇寿宴我都用的这祝词,可身体康健不是基础吗?身体康健方能岁岁无忧,这愿望,你敢说它有半点不好吗?”
封易初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千提的头发:“不敢。”
千提轻哼一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害羞,忙道:“你怎么还不放?再这么耽搁下去,一会夜深了,商贩都散了,可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封易初轻轻“嗯”了一声,双手捧着河灯。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为那抹病态的白添了几分暖意。
片刻后,他睫毛轻颤,将灯缓缓放在水面。
千提眼见着那灯顺水而下,很快飘远了,心下着急,拽了拽他的衣袖,催促道:“快许愿!”
封易初眸光自河面移到她身上,身体微微前倾,在她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你……”千提脸颊滚烫,偏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油腔滑调,也不知从哪学的……”
“不是你说,有事要说出来的吗?我如今说出来,你倒不乐意了?”
千提却像是没听见他这话一般,一蹦一跳地扎进人群中,裙裾翻飞,眨眼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壳,在灯下晃出细碎的光。
“你不是不爱吃山楂吗?”封易初接过她递来的一串糖葫芦,皱了皱眉。
“是不爱吃,但也不是完全不吃。主要瞧见那些话本子里,主人公一同出街游玩时,男子总爱给女子买糖葫芦,你不给我买,我只好自己买了。”
“你也不曾与我说想要啊,”封易初摊了摊手,无奈道:“再说了,我房契地契全在你手里,每月俸禄也都由你支配……你要买什么,那还不是……”
千提“嘿嘿”笑了两声,自动将他这话忽视。
手臂上抬,她咬下一颗山楂,糖壳被轻易咬碎,山楂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她忽然酸得皱起了眉头,将自己手中那串糖葫芦也塞到了他手中。
“好酸,都给你吃……老板还骗我说甜,奸商!”
她将口中的东西咽下去,吐了吐舌头,忽然伸手,朝他怀中的口袋探去,手指在他身上摸索着。
“你这是做什么?”
“手帕,那糖粘得很,我擦擦手。”
“别……”封易初身子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千提却两眼一亮,已然将那方帕子从他怀里取出。
手帕缓缓展开,上面绣着的淡黄色菩提花,花瓣已被鲜血染红。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想要?你求我啊”“求你……
“你……”千提的笑容僵在脸上,攥着手帕的手轻轻颤抖着,眼底蒙上一层水雾。
“今日在史馆查阅旧事时,被灰尘呛着了。”封易初将两根糖葫芦攥在手里,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解释道:“想着不是什么大事,便……”
“怎么不是大事了?”
话未说完,被千提生生打断。
夜风卷起鬓边碎发,他抿唇站在原地,苍白的面容被街边投来的灯光照射着,显出几分无措:“真不……”
所有辩解被千提一记眼刀堵在喉口,竹签在掌心勒出红痕,他垂眸望着千提泛红的眼眶,喉结不安的滚动,终是妥协地叹了口气:“不会有下次了。”
千提这才收起眼底愠色,夺过他手里的糖葫芦:“那你,不能吃这个。”
“嗯。”
封易初抿唇站在原地,眼见着千提将那串原给他买的糖葫芦赠给了路过的孩童,另一串她方才咬了一口,在她手心攥着。
樱唇抿成一条直线,她似是犹豫了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闭眼咬上山楂,眉头被酸得皱成一团。
片刻后,她终于解脱般地将最后一口咽下,忍不住嘀咕道:“再也不买糖葫芦了,又酸又黏的,粘手不说,被风一吹,还容易糊在头发上,到底是谁总在话本里写这种东西!”
她说着撇下签子,将手上粘着的糖抹在封易初衣服上。
“……”封易初垂眸瞥了一眼粘在衣服上的污渍,嘴角微微抽搐两下,终是将视线挪开,假装不曾看到这些。
千提若无其事地攥上他的手,一边领着他慢悠悠地随着人群走,一边继续道:
“糖葫芦糖炒栗子小点心,以我多年看话本的经验来讲,男女结伴出游,十有八九是要写这些的,若逢上七夕中秋佳节,泛舟游湖、赠送香囊必不可少……”
“香囊……”封易初似是想起什么,与她相扣的手指微微一缩,犹豫道:“你上次绣的那个……还在吗?”
“想要啊?”
“……嗯。”
千提松开他的手,转到他面前站定,挑眉道:
“我怎么记得,好像有人说过些话,说的什么来着——‘给别人做衣服用剩下的边角料做的,我才不要’,嗯?不是不要吗?”
封易初垂眸,几缕碎发滑落至额前,额心殷红的花钿在发间若隐若现,他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要……”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街头的欢笑声淹没,他微微攥起拳头,拇指指腹不安地摩挲着食指,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我错了……”
“真想要?”千提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缓缓朝他凑近:“那,你求我啊。”
少年垂落的睫毛微微颤动,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求你。”
声音清透如冰,带着丝丝恳切,让千提原本准备好的调侃卡在喉间,本想逗逗他,此刻却全然没了兴致。
她踮起脚尖,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她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尖,又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