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沉寂空气中对视一瞬,心思各异。
突然,闻野眸光骤变,视线转移向房门,抬手指尖落在唇中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房门诡异地发出响动,若是在人已是熟睡之时,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点微弱动静。
但此时紧靠房门的两人却听得尤为清晰。
下一瞬,房门赫然被打开。
屋外一阵风吹来。
闻野动作极快地抽出一把弯刀。
桑泠眼前闪过一道银光,闻野已闪身到门前,没有丝毫迟疑地一刀划向门前闯入之人。
天亮醒来一身舒畅,看着窗外明媚日光,倒觉得自己当真是心太大了。
昨夜之事甚是蹊跷,危机四伏鲜血淋漓,她竟回了屋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忽而想起,似乎上辈子也是如此。
闻野总能带给她一些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安全感。
桑泠洗漱完去到客栈大堂时,竟发现闻野已是坐在桌前在用早饭了。
只是看他面色略显憔悴,虽是收拾得干净整齐,却像是没什么精神似的。
桑泠微蹙了下眉,坐下与他同桌时忍不住问:“你昨夜未曾睡觉吗?”
闻野知晓自己兴许面色不佳,小姑娘的关心并不突兀。
但他只是抬眸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淡然道:“睡了两个多时辰,一会在马车上再休息一下便无事了。”
桑泠眉心并未舒展,狐疑地看了眼闻野,总觉以他的体格,若是真睡了两个时辰,也不至于面色难看成这样吧。
但闻野似乎没打算再继续说下去,默不作声地又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起身:“我去外面等你,收拾好了便继续赶路吧。”
这会桑泠才忽的想起,昨日闻野似乎说了一句“这回看来还真得顺路去趟江州了”。
所以他原本送她前往江州是不顺路的吗?
这个发现令桑泠无心再不紧不慢吃下去了,随意咬了两口馒头,便起身提着裙摆就要离开客栈与闻野汇合。
客栈门前,闻野站立在马车旁,身姿笔挺,俊朗傲然。
路过的旅客都忍不住侧眸投去目光,可一触及那张冷厉的面容,又霎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看。
“将军,尸体已经经过处理装车准备好了,应是能保持外表十多天时间不腐坏恶臭,但内里器官在抵达江州时应是已经无法检测了。”
闻野面露沉色,微微颔首:“无妨,多一些准备自能多一些线索,能查到多少便查多少。”
士兵迟疑了一下,又问:“既是出了此事,将军此番可是要打算在江州留一段时间?那军队那边如何安排?”
“找个人快马加鞭回队里把陈颂知找来,不顺路的时候他不跟便不跟了,但眼下顺了路,这事还必须得他来办了。”
正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闻将军,我好了,咱们出发吧。”
闻野转头才发现桑泠不知何时已走到身后。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闻桑泠又出声问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顺路呀?”
闻野眸光微沉向前迈进一步,极高的身量给桑泠带来压倒性的压迫感:“你听见什么了?”
桑泠一愣,心口忽的提紧,被迫仰着头才能看见闻野的脸。
“我……就听见你说眼下顺路了。”
她其实压根就没听清什么,只是本就想着闻野昨日所说顺路一事,走近时便捕捉到闻野所说的“顺路”一词。
闻野此时的神情桑泠并不陌生,前世她也偶有几次无意撞见他与下属办公,他便是这副模样。
朝堂之事,军中事务,本也不是她一个女子能够插手参与的,更莫说听得一些重要机密,无论有意与否。
闻野静静看了桑泠片刻,脸色稍有缓和,语气却仍是生硬道:“那便出发吧。”
桑泠心知自己或许不巧撞见他谈论公事了,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必闻野多说,自己便手脚并用地先行登上了马车。
纤细的身影躬身入了马车里,直到马车帘彻底落下,站在一旁的士兵才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压低声音道:“将军,你对人家小姑娘也太凶了吧。”
闻野眉梢轻挑,不明所以:“我凶了吗?”
士兵点点头,看着这张面无表情时便显得冷厉的俊容,道:“她又不是故意的,兴许真没听见什么,就算真听见了也并无大碍吧,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叫你莫名其妙这么一瞪,估计心里都委屈上了。”
闻野似是仍旧不觉自己哪一句凶了桑泠,但士兵所说的委屈又让他想起桑泠方才乖乖抿唇点头的样子。
他转头看了眼还有微小晃动的马车帘,心下微动,一旁的士兵忍不住又小声嘀咕道:“将军这般不解风情,可如何能讨得桑姑娘欢心。”
怎么就猜错了呢。
桑泠不明白。
接连两天相安无事地赶路,但桑泠心里可一点也不放松。
闻野似乎的确要事缠身,且不知他此番突然顺路要前去江州干什么,但江州之后还有行军队伍在继续南下,他定是忙完便会马不停蹄地离开。
闻野忙碌,这是她上辈子便知晓的事,至此哪能有再多时间让她下手。
这日他们抵达驿站中转,闻野带了几个人骑马赶去了十几里外的城镇,桑泠被安置在客栈里,留有六子和阿毛陪同。
这两人是此次随行的士兵里年纪最小的,六子与桑泠同岁,阿毛要年长他们一岁多。
因着年纪相仿,两人又性格爽朗风趣,几日接触下来便熟络了起来。
午饭时分,三人坐在客栈大厅里等着店小二上菜。
六子和阿毛皆发现桑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桑泠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一瞬,六子忽的咧嘴笑着转头看向桑泠:“桑姑娘,将军一会就回来了,不过小半日时间,用得着这么魂不守舍吗?”
桑泠一愣,回过神来,却并没有被戳穿心事的羞赧,只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这么明显吗,连你们都看出来了?”
连这两个大大咧咧的毛头小子都瞧出她在魂不守舍了,闻野怎会看不出来。
不仅是今日他离去这大半日,前两日她同样如此,闻野却像是什么也未察觉一般。
不再提起那日马车内的话题,也再无更多别的交谈。
他们好似突然进展了一大步,又戛然而止。
阿毛不知桑泠心中所想,还傻乎乎地笑着:“这还不明显,瞎子都看出来了,桑姑娘,你就这么喜欢咱们将军啊?”
两个毛头小子也是口无遮拦,一般女子若是被这么直白道出少女心事,早已羞得面红耳赤恼怒不已了。
桑泠却是忽的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下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朝两人郑重点点头:“当然喜欢了,将军不仅救了我的命,这一路也多亏有他同行送我前去江州,将军那样的男子,很难让人不心动吧。”
桑泠说这话时表情十分认真,眸底澄澈的光亮不含半分杂质,不像是带有复杂色彩的情愫,却又叫人反驳不了她真挚的感情。
话音落下,反倒是六子和阿毛两人有些不好意思了,艳羡又嫉妒,可奈何自知哪能比得上自家将军,天仙般貌美的小姑娘自是只会对自家将军一见倾心。
桑泠却在心底仔细回味着自己方才这番话。
陈颂知显然不惧他的怒意,轻描淡写回了一句:“若是桑姑娘回了信,今儿这事就得交给朱石来安排了,你有何资格说我?”
陈颂知一语击中人痛处,整整三个月,闻野寄出的那封信石沉大海,压根没收到桑泠只言片语的回音,闻野的暴躁显而易见,却又生生隐忍着,直到此刻被一戳,就像是要火山爆发了似的。
“我能有你这么变.态?”闻野眼眸冷厉瞪去一眼,“一日不落地让人给你汇报唐姑娘的行踪,若她真知晓自己被你这般监视,能受得住吗,还不得给你吓跑?”
陈颂知手上的信纸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来唐洛嫣每日的行踪,有的更是细致到今日与何人说了何事。
自陈颂知离开,他留在知府的人每日皆会记录,攒上七日一并寄给陈颂知,一连三个月,唐洛嫣每日发生的事,他都能知晓得一清二楚。
说他变.态?
他或许是该承认,可是他难以自制,如此已是他能妥协的最大程度了。
久未见到她的思念之情,已是快将他折磨疯了。
正这时,朱石从外入了帐中,见到闻野和陈颂知像是剑拔弩张似的还愣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嘴角扬起笑,也压根不管这俩时常吵嘴的兄弟,开口道:“将军,营中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何时启程返京。”
闻野微微颔首,正要张嘴说什么,一旁陈颂知忽的站起身来,一手按住了他的肩。
闻野皱眉回头:“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