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陈颂知才终是从他那一堆变.态的信纸中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向闻野,道:“之前本还想着此事无关紧要没必要告诉你,但现在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你说清楚?”
“两个月前,嫣儿带桑姑娘参加了江州的冬日宴,她在宴席上认识了此前在上京就和你称兄道弟那位,江别尘。”
闻野眉心猛然跳了一下,还未听到后文,就已是有急躁的情绪涌上,咬牙切齿般问:“你怎么才说?”
陈颂知放开他耸了耸肩:“因为你说我变.态啊。”
顿了一瞬,他视线再次扫了一眼最面上的信纸,再度开口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最近的一次报备上写,嫣儿很高兴,知府上下忙碌着好事将近,开年后桑姑娘和江别尘的婚事就要定下了。”
闻野身形一僵,瞳孔瞬间紧缩,眸底神色暗沉阴冷,仅是垂眸向陈颂知手中的信件瞥了一眼,他所说之事赫然写在信纸的最后一行,正是除夕之日。
陈颂知仔细地将自己的信件收起,毫不在意地拍了拍闻野僵硬的肩头,轻飘飘道:“就是不知,知府表小姐出嫁,唐老爷会不会给你寄请柬呢?”
本是前来询问的朱石听得一头雾水,看了看闻野,被他沉郁的脸色吓到,又看向陈颂知,显然什么也看不出。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在死寂一片的氛围中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将军,那我们还……回京吗?”
“备马!”闻野骤然抬手,身上沉重的盔甲被卸下,落在地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吓了朱石一跳。
桑泠略微讶异地微张了唇,眼眸放大像是未曾预料到似的:“是吗,那便是六子和阿毛说错咯。”
把事情推到两个年轻士兵身上桑泠也一点不觉愧疚。
她的确不知陈颂知究竟是哪里人,方才的说辞不过是随口一说。
于她而言,他就是闻野生前的一个部下罢了,连他是随行军医之事也只是今生才知晓的。
看着桑泠这副模样,闻野心中躁意更甚。
这个满嘴谎话的小姑娘,压根就像是在把人耍着玩似的。
刚做过治疗的右腿开始隐秘地泛着刺痛,袖口下的指骨不自觉收紧握成拳。
闻野脸色逐渐阴沉起来,还未开口,耳边忽的传来带着烟南软调的柔声:“其实,我也的确有事找你,但……”
闻野抬头:“但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声,桑泠垂着头在腰间的荷包里翻找一阵。
再次抬头,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圆盒,看着精巧像是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却又并无普通胭脂水粉包装得花哨。
伸出手的那一刻,桑泠觉得有些肉疼,但面上丝毫不显,只继续温言细语道:“但不知你是否用得上,所以一直在犹豫是否要给你。”
闻野一愣,方才阴沉的脸色在瞬间消散大半,怔然看着桑泠手中的小圆盒,一边接过一边问:“这是什么?”
桑泠面颊恰到好处地泛起微红,在烛火映照格外清透盈亮:“外伤药膏,上次我在小镇买吃食时在一间药铺买下的,药铺大夫说这药膏不仅能疗伤祛疤,也能缓解伤口疼痛,对外伤甚是有效,我想着你的腿伤严重,只怕这一路颠簸定是不好受,所以当时买下想着说不定对你的伤势有帮助。”
闻野面上的紧绷在此刻彻底松缓下来,瞳孔紧缩一瞬又放大,圆盒拿在他的大掌中显得格外小巧。
所以是那次买打糕时一同买下的吗。
闻野粗粝的指腹摩擦圆盒盒身,没急着打开,只语气淡然问:“那为何现在又给我了?”
“伤口很疼吧。”桑泠眸中有光,视线却好像透过眼前的闻野穿梭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未曾见过前世闻野因腿伤疼痛到难忍时落魄模样,却曾在门前听到过他隐忍到极致却仍是无法完全掩下的沉闷痛呼声。
能让那个向来沉稳克制的男人疼痛至此,甚至需要将自己独自一人关在房门中承受,她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痛苦。
默了一瞬,桑泠敛目缓声补充道:“如今既是有陈军医治疗你的腿伤,但我想这药膏应是能帮你缓解些许痛苦,所以闻将军可以收下吗?”
桑泠说得真诚,心里却是万分不舍。
那药膏花了她五两白银,是她当时手臂有伤时,为避免自己白皙手臂留疤,才咬牙狠心买下的药膏。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闻野下次若是再送她不能当掉的礼物,她定是会呕死的。
殊不知,眼前的男人怔在原地,心跳有一瞬漏跳了一拍,而后隐秘地藏在胸腔下彻底乱了节奏。
闻野唇角微动,好似不甚在意,手掌却已收紧彻底将小圆盒握在了掌心中。
“多谢,桑姑娘有心了。”
桑泠闻言黛眉微蹙了一下,撅着小嘴抬头瞥了闻野一眼。
他明明就挺感动的,竟还这般生疏地唤她,白日里那一声亲昵的呼唤就像是错觉似的。
药粉撒上时有刺痛感令她蹙起黛眉,嘴上嗓音微颤着回答他:“我自烟南而来,去江州投靠表亲。”
闻野点了点头,心想着他此前便觉得桑泠的口音不似这一带的人,原来是烟南。
此地前去江州还得十天半月,她一个女子独行上路,怕是不太安全。
得到了答案,闻野正思索着是否得闲送桑泠一程,便闻桑泠缓和了嗓音正色道:“该我问了,对吧?”
闻野回过神来,大抵已在心中有了决定。
桑泠既是不在云台镇居住,他也无需替她置办宅子,她在江州与表亲同住,那便送她一程,将她平安送到表亲家也算是还了恩情。
她若问是否顺路,那便顺路吧。
闻野微微颔首,刚有动作,桑泠忽的直起身子凑近道:“你如今可有心仪之人?”
闻野微张的唇角顿时僵住,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不该是问他是否顺路吗。
话题跳跃太快,闻野不自然的面色再次攀上。
桑泠却是一脸平静,仅有眸底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闪过:“我本就想问这个,上回问你你便没有回答我,这回说好了,一人一问,皆要回答。”
闻野微眯了下眼眸审视着眼前的少女,显然因被算计而不悦。
片刻后,他才双唇微动,沉着嗓音简短回答道:“没有。”
“当真?”桑泠顿时眼眸一亮,满脸欣喜藏不住。
对上闻野毫无波澜的黑眸才想起他已是回答,她便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了,便道:“该你问了。”
闻野沉着脸色赫然起身:“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提着椅子归还原位,转身就走。
桑泠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将要走出帐子,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那你,究竟顺路吗?”
闻野脚下步子一顿。
压根不是顺路与否的关系,于她的恩情,顺路与否他也会送她。
但让人无奈的却是,这小姑娘那日所说心悦之话似乎是真的。
他们才相识短短几日,她喜欢他什么?
闻野站在帐帘前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半晌才背着身子沉声回答她。
“顺路。”
午后的烈日照得桑泠脸颊发烫。
她撇去脑海中杂乱的思绪,将装满碎银的钱袋仔细地藏入内衬中,才心情复杂地走出了当铺。
那段日子再好,也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闻野命不长,三十五岁便会英年早逝,朝廷会收回他大部分的家产,那般舒坦的日子总归是过不了一辈子的。
这一世,她应是不会再嫁给他了。
第2章
为了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庄子,桑泠下午采买时很是仓促,甚至好些东西都没与商户讨价还价。
一股脑花了五两银子,放在以往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价格,如今却是肉疼得厉害。
桑泠本还有几样物件未采买,却已是无法再继续逗留。
天色暗下的山路不好走,更有前世曾遭遇过的某些经历令她心有不安,只能就此作罢,租了辆小推车,推着自己的东西匆匆往回赶。
刚换下值守的下属朱石听到闻野要备马车去江州的事,顿时惊愣不已:“将军,你怎又要回江州,可是我们不是才从江州离开吗。”
闻野一巴掌拍在朱石的后脑勺上:“让你去备你就备,多话。”
但时辰已是不早了,桑泠今夜什么消息也没打探到,反倒损失了一盒药膏,只得先见好就收。
“那闻将军早些歇息,我就先回房了。”
桑泠起身的一瞬,闻野才赫然回过神来。
“回、回上京吗?”
“去江州!”
金银珠宝,荣华富贵,怎不算喜欢,甚至是喜欢极了。
如果可以,她巴不得能将闻野当财神爷供起来,只要他按时吐金币,她保准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