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的聪慧会成为陛下怀疑的原因,那该怎么办?
赵怀书心底微微一紧,却不便多言,他忍不住:“奴婢以为,关宁之心,尚无觊觎权势之念。且她处事有度,不骄不躁。她虽不熟朝堂规矩,却不失从容,有胆识而知分寸。更可贵的是,她所言并非谋私,而是存心为公,愿尽力解时弊。”
“你为何如此信她?”皇帝突然而来的反问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赵怀书心头微颤,抬眼与皇帝对视,却看不透他眼底的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奴婢信她,是因她本心如镜,从未见其逢迎趋炎,也未见其贪权妄议。这样的品性,才最难得。”
“本心如镜?”皇帝轻声重复,喃喃自语般地低笑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回奏折,再次翻动,却显得比先前更缓慢。
本心如镜……
这话他不敢轻易信。
关宁的表现无疑让他惊艳,她那极具跳脱却又精准切中的思路,让他也叹为观止。
然而,她的出众,正是隐患所在,甚至让他怀疑,眼前这个女子是否真的仅是一个入宫未久的女官。
“一个人的心性,是当看长久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对赵怀书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现在没有觊觎之念,不代表将来也没有。怀书,你曾因你的父亲承受大难,你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无欲无求的人。所有的忠诚,都需要代价。”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什么明争暗斗没有见过,什么转头倒戈没有体验过。
人啊,都是多面的生物,受外界环境太大,也不知怎的,那个人就突然坏掉了。
赵怀书低声应道:“奴婢谨记陛下教诲。”
皇帝挥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却久久未移开案上的奏折。
赵怀书退下时,他回头望了眼御案后的身影。
那人如山如海,无论有多少谋算,也看不透其深处的波澜。
皇帝重新打开,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有关竞标的描述上,眼底浮现出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份奏折的大胆设想,虽未直接指明朝堂弊端,却已从小小御用菜园,勾画出一个全新的规制。
“大胆、细致、明快……”皇帝轻声自语,像是在评价这份奏折,又像是在评价折子背后的那个人。
思忖片刻,他转头对立于侧的太监吩咐道:“去查关宁的背景,家世、经历,无论细枝末节都不可遗漏,再派人看着她,记录一言一行。”
“是,陛下。”太监不敢怠慢,迅速领命离开。
皇帝目送他远去,目光缓缓收回。他缓缓踱到窗前,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嘴角微微扬起,却未带半分笑意。
“有趣。”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那语气中透出的韵味,却令人不寒而栗。
他尚且不知道关宁有何居心,但是他终会查出来,他也不再是刚登基时候任人鱼肉的皇帝了。
*
“事情办妥了吗?”李博身着常服坐在一旁椅子上和心腹讨论。
“都办妥了,李尚书。”
“爹,儿子敢想象明天徐勉在朝堂上的脸色了!”李博站起来,面向李衡笑着邀功。
李衡居上座,缓缓睁开眼,看着外面的雪:“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头啊!”
“御用菜园案可以让徐勉这边倒下好名官员,这怎么不是一个好事?”李博不以为然。
李衡摇摇头:“你不懂咱们这位天子爷。心思深着呢。”
“心思深沉?”李博昂头,“爹,你不会是被前些日子皇帝没立太子唬住了吧?”
“太子之位必是我李家……”
“住嘴!”李衡厉声呵斥!
“天家的事岂能由你我论断!”
几位心腹听到李衡对李博呵斥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你白当了这么多年官了?”
“不怎知祸从口出!”
“陛下要立谁当太子,是天命所立,是举贤善用!”
“岂是你可背后指论!从小我就告诉你,行一望三,三句露一。”
“爹。”李博被说了一通,脑子也清醒了,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差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瞬间冷汗津津,“儿子知错。
“儿子刚刚是因为右相的事情太高兴了。”
李衡闭眼没在说话。
李博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又道,“爹,右相这下要落不少人,我们可需要提前准备?”
“徐勉可不是你们这种小打小闹就可以伤得了。”李衡摇摇头。
“爹!这怎么不行?”李博一口气提了上来。
李衡没有说话,心腹看到这个情况知道该走了纷纷告辞。
李博地看了一眼他,欲言又止,甩甩袖子愤然离去。
*
年关将至。
晨光未启,京城一片沉寂,只有晨鼓悠悠响起,催促着百官入朝。
今早,御用菜园案终被列为议事重点。自司察司将案情递交皇帝,已过去数日,朝堂内外早已风声鹤唳。
今日的早朝,注定不似寻常。
含元殿上,殿门缓启,群臣跪拜如常。厚重的大殿寒意浸骨,隐隐能听见百官衣袂翻动之声。
太傅身着旧年朝服,靠着侍从搀扶入殿。自三年前三城惨案赵氏贪污案之后,太傅的身子越发不行了,又雪天连跪七日,一下子病倒了,三年内上朝次数并不多。
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已久病在床,却在这场年前关键朝议前强撑病体现身。
他的到来,如一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掀起无声的波澜,此次强撑着病体而来,显然别有深意。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神情威严,目光冷冽。
他视线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唇角微微抿起,像一把隐而未发的刀。
众人垂首静默,不敢与之对视。
“御用菜园一案,已查明案情。”皇帝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可违逆的威势。“此案牵连人数众多,所涉官员竟多达数十余人。爱卿们,堂堂朝廷,竟连天子御用之物都不放过,这让朕可有何颜面对百姓?”
话音落地,殿中一片死寂,唯有冷风从殿外掠过,卷起衣摆微颤的声响。
皇帝将手中折子轻轻放下,语调转为冷肃:“户部郎中赵珉,礼部郎中张致远,翰林院修撰吕知衍——你等人身居要职,却目无法纪,结党营私。此等恶行,朕岂能容忍?”
十几人闻言,猛然叩首,连连请罪,声音凄厉。
赵珉甚至磕得额角出血,依旧哀求不止:“臣失察之罪,无颜面见陛下!求陛下开恩!”
皇帝冷眸微抬,唇角抿得更紧,未置一词。
他目光移向吏部尚书,沉声问道:“吏部,你们来说说,朕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吏部尚书心中一震,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恭敬答道:“陛下,律法在前,罪责分明。此等行径,不仅是失察,更是渎职。臣以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满朝官员面色僵硬,不少人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
赵珉闻言,身子一抖,眼中满是绝望。
他还欲辩解,却被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
“荒唐至极!”
第27章 皇帝的思考(5)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傅步履蹒跚地站了出来,目光如炬,直视着殿中那十几名涉案官员。
“赵珉!张致远!吕知衍......”太傅一字一顿报出了这十几人的名字,声音浑厚而震怒,“你等身为朝廷命官,却为贪墨蝇营狗苟之事玷污天子御用之地,置朝廷脸面于何处?!”
十几人被这雷霆之声震得匍匐在地,连头也不敢抬,浑身都在发抖。
太傅喘了口气,目光越发凌厉,声音悲愤:“我等身为士人,当以清正廉洁为己任。你们却枉顾天理,欺上瞒下,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罪?你等不仅丢了朝廷的脸,更丢了读书人的脸!枉为士子!枉为人臣!”
“陛下!”太傅转头看向高台的皇帝,跪地,声音洪亮而苍老,“臣恳请陛下严惩此案中的罪官!为朝廷立威,为百姓除害!”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大变。
吕知衍等人连连抬头看向太傅,目中满是哀求之意。
然而太傅却目光如刀,不带一丝怜悯。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像一道直击灵魂的钟声:“陛下,朝堂若不处理这些贪腐玷污,如何能再有公信?臣年迈无能,今日为清理门户而来,愿与这些污秽之徒划清界限!”
翰林院修撰吕知衍面如灰色,今日早朝之前,他曾多次送信去太傅府上,恳请恩师像帮当年的探花郎赵怀书一样帮自己一次。
此话掷地有声,震得大殿内一片死寂。
那些与十几人同流合污未出现在名单上的官员冷汗涔涔,不敢稍动分毫,生怕一个不小心心生怯意就被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