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高居九五之尊的君主,从来都不会轻易表露心迹。他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才学,而是将才学与胆识兼备的利器。”
*
关宁躬身退出宣政殿,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沉静,唯有御案上的茶盏冒着一丝袅袅热气。
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案上那张策论上,许久未动。
他的指尖轻翻动三次纸张,这才淡声道:“显允,站在旁边听了这么久,觉得如何?”
赵怀书缓缓上前,躬身行礼,低声答道:“回陛下,关掌记识时务,言辞婉转中见锋芒。奴婢以为,她之言论切中大康律法弊端,胆识与智慧俱佳。”
皇帝眉峰轻挑,语气平淡:“只是‘切中律法弊端’吗?”
赵怀书垂目,稍作思索,继而答道:“奴婢以为,关掌记之论,不仅是对律法的见解,更是对时局的洞察。她提出律法应‘取信于民’,这看似常理,实则直指如今权贵轻视法度、朝纲难明的乱象。她善于借事论道,将关乎律法的道理,层层剖析为朝政问题。此见解,着实不凡。”
皇帝闻言,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策论,转身望向赵怀书,目光如深潭般幽深:“你倒是看得清楚。”
赵怀书垂眸,沉吟片刻,补充道:“关掌记善于借策论论道,又以律法为引,点出朝政弊端,未逾雷池半步,却已直击要害。她的言论不仅切中律法改革之要害,更有大局意识,处事从容,进退有度,话中留有余地,既能说服人,又不失敬畏。奴婢以为,她对这种平衡的把握实属难得。”
皇帝点了点头,眼中浮现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随手展开,缓缓道:“这是今日殿试的策论之一,朕挑出来给她看了看。”
赵怀书未露声色,只垂首静待皇帝继续开口。
皇帝将纸抬起,烛火映照出行云流水的字迹。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这是任子洲的文章。”
赵怀书恭敬答道:“奴婢知。”
他顿了顿,微微转头,踱步到门边,语气忽然轻缓下来:“太傅以前,常提携新人。”
赵怀书听到“太傅”二字,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皇帝极少提及的名字,且每一次提起,都意味深远。
皇帝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转身走回案前,缓缓道:“太傅曾说过,要看一个人是否堪当大任,不是看她现在,而是看她在乱局中的抉择。”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赵怀书:“她很像太傅。”
赵怀书闻言,心头微微一震。
他深知,“太傅”二字是皇帝口中的极高评价,而能得到这种比拟的人,绝非寻常之意。
皇帝看着案上的策论,眼神深不可测,忽然淡淡道:“这三人,朕已知晓他们才情。”
赵怀书闻言,眉心微动,抬眼看了皇帝一瞬,却发现对方早已低头翻阅朝案,那双眸子掩在垂下的睫毛后,看不清深意。
皇帝未抬头,语气平淡:“继续盯着徐家的案子,尤其是大理寺的动向。朕要看到一个交代。”
赵怀书拱手:“奴婢明白。”
良久,皇帝摆手示意,赵怀书退下。
离开宣政殿的那一刻,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脑中却反复回响着皇帝最后的那句话,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第35章 两只狐狸(7)
夕阳的光线逐渐暗淡,宫城深处笼罩在一种缓慢沉落的静谧中,唯独内务府依旧灯火未熄。
长廊的尽头,几个内务司的小太监急急忙忙地收拾杂物,见有身影经过,慌忙跪伏一旁。
单总管在院中小酌,闻得外头脚步声,他起身推门迎出。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长廊尽头缓步而来,未见其颜,威仪却已先至。
“奴婢参见陛下。”单总管欠身行礼,神色间却并无旁人那种过于恭谨的惶然。
“进来说吧。”皇帝声音低沉平静,未停步径直入了屋。
单总管随后跟上,未等开口,皇帝已自顾自地坐在了主位之上,语气微松:“朕来这儿讨杯茶喝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喝就来喝,还讨什么。”单总管一边取茶具,一边笑道。
皇帝听罢一笑,并未回应,只看着他熟稔地沏茶。
许是这随意的言语和行止,让他的面容显得不似平日那般冷峻,多了些轻松。
单总管动作流畅,茶香很快氤氲开来。
皇帝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微微颔首,似乎终于卸下些许外头的重担,目光投向窗外:“你这儿一直比朕那儿多些清净。”
单总管笑笑:“能清净便好,这宫里,谁不盼着清净。”
“你也坐着吧,别老站了。”皇帝瞪了他一眼,“一直跟你说过,你偏偏犟这个死理。”
“诶。”单总管从善如流地坐下,“奴婢知道了。”
皇帝没有继续说话,低头看着茶盏,半晌未言,像是沉浸在这短暂的清闲里。
片刻后,他将茶盏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向单总管:“听闻你的干儿子最近在学写字?”
单总管心中微微一动,却未显露,答得从容:“是的,一位宫里的女官,愿意教孩子们识几个字,孩子们也算有点长进,也愿意去学。我想着能学总归是好的,奴婢便随了他们。”
皇帝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神色平静:“嗯,想学就好,学些字是好事。朕倒也希望将来大康上下人人都有书读、能字识。不错。”
“陛下心怀天下,这心愿终会有一天会实现。”单总管闻言顿了顿,不疾不徐地接道,目光却未落在皇帝脸上,像是无意间点出一个心底认定的未来。
室内短暂的安静,只有茶香萦绕。
“但愿如此。”皇帝话锋一转,顿了顿又道:“近日,朕听闻司记司的关掌记颇有些才干。”
单总管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抬眼笑道:“司记司的女官们,个个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才俊之辈,陛下看中的,定然不凡。”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单总管权衡片刻,补了一句:“不知陛下指的是哪一位?”
“关宁。”皇帝终于点了名,语气淡淡,“你觉得她如何?”
单总管略作沉吟,才道:“奴婢接触不多,但听闻她工作细致,颇有章法。”
皇帝低低笑了一声,似是随意道:“朕看她的章法,不止于此。若说她的才能……”
他语气微顿,接着缓缓道,语气不重,却字字铿锵,“朕倒觉得,像极了太傅。”
单总管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望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落在正前方,他没有急着接话。
那一瞬间,他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思索皇帝言语背后的深意。
“太傅?”单总管笑了笑,“陛下说得如此重,奴婢可不敢妄评了。”
单总管亲自斟了第二盏茶递给皇帝,语气轻松道:“说来倒是巧,这茶叶还是槐花镇送来的,恰好有点儿当年的味道。”
皇帝接过茶盏,淡淡抿了一口,许是那股清香勾起了些许回忆,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许:“槐花镇……”
单总管见他情绪稍缓,顺势笑着道:“陛下还记得咱们三人那会儿偷听夫子讲课的事吗?”
半晌,他垂下眼帘,话锋一转,笑着说:“最近奴婢倒总记起以前在槐花镇四水巷的日子。”
皇帝抬眸看他:“嗯?”
“那时候我们三个得闲了就跑去学堂外偷听夫子讲课。”
“这当然记得。”皇帝的声音有一丝轻柔,带着点淡淡的怀念,“小妹后来还嫌我们讲的不对,非要自己跑去听一次。”
“可不是,后来她说自己也要入宫当官,还说偶像是谷帝。”单总管轻笑,神色却夹着几分落寞,“那时候,她张口闭口就是改什么律、立什么制,真当自己能把整个天下翻个面儿。”
皇帝闻言,唇角轻扬,似也忆起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目光却渐渐深了。
他喃喃道:“朕还记得咱们在槐花镇四水巷得闲时,咱们仨总是疯得不像样子……”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槐花镇四水巷不大,住的多是手艺人和穷苦百姓。
每天黄昏,槐花镇的学堂外总会有读书声传出,那声音透过破旧的木窗,传到外面的小巷子里。
他们三人常常趴在窗沿上偷听,不敢惊动里面的夫子。
“槐花镇的夫子是个古板人,讲课时爱摇头晃脑,偏偏你那时总学他摇头晃脑,小妹说你像个老头子……”
他记得那天的情景,夫子正在堂上讲《论语》,他们三人趴在窗边听得入了迷,直到夫子突然停下,指着窗外朗声道:“三只小耗子,偷偷吃香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