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吓了一跳,正要跑,却被院里的学童一拥而上,堵在了巷口。
单小妹眼珠子一转,忽然蹲下来,哭得梨花带雨:“夫子,咱们也想读书,可没钱!”
那哭声极有感染力,听得夫子皱起眉头,连连摆手:“罢了罢了,想听便听,莫要嚎哭。”
“其实啊,是夫子见咱们听得用心,自己也改了主意,让我们去屋檐下坐着听。我还记得那年初夏,他讲《礼记》,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小妹听得两眼发亮呢。”
是的,自那以后,他们每天都能正大光明地站在窗外听课。
单小妹最痴迷前史,每次夫子讲到谷帝,必然听得两眼放光,回去还会兴奋地说:“我要成为那样的人,建个不世功业!”
“夫子气得当场拿戒尺赶人,你和小妹却敢跟他讨说法。”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越发深邃。他放下茶盏,平静道:“当时也不过是少年人的意气罢了。”他永远记得那一幕,单小妹叉着腰,毫不示弱地回嘴:“荒唐又如何?谷帝都可以开创大康朝,何为我不能!”
“小妹那时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还当着夫子的面说,将来定要进宫当官,气得夫子胡子都翘起来了。”
一旁的他们大笑起来,那时的笑声,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的寒冷。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槐花镇就是他们的一生。
皇帝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摇头道:“她总会很敢去想去说。”
皇帝端起茶盏,微微一笑:“若还有剩的槐花镇茶叶,送些到宣政殿来。”
单总管会意:“这茶倒不稀罕,回头奴婢让人多备些,陛下随时想喝都成。”
皇帝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襟,语气淡淡:“今年何时出宫?”
单总管答:“十日后。”
皇帝顿了顿,道:“替我向他们上柱香吧。”
单总管微微低头:“奴婢遵旨。”
皇帝未再多言,起身整了整衣襟,抬步向外走去。
单总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纵是有千言万语也终究咽回了肚里。
他站在门口,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良久,喃喃道:“每年都替您上着呢。”
皇帝的背影渐渐隐入暮色,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终是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屋,缓缓坐下,将茶盏端起,却并未饮,只是低头看着那浅浅的一泓茶水,目光渐渐温柔。
皇帝在怀念曾经的槐花镇,在寻找当初的坐下巷子里学堂檐下读书的那个少年,他没有忘记最初的自己。
单总管轻轻叹息,把茶盏放回桌上,神色渐渐沉静下来。他低声唤了声:“小玉。”
门外立刻有个清脆的声音应道:“干爹,我在!”
小玉匆匆跑进来,乖巧地站在一旁。
单总管指了指桌上的茶盏,示意他收拾。
小玉手脚麻利地清理着茶具,却忍不住问:“刚刚皇上说什么上柱香?”
单总管眉头一挑,叹了口气,随意拍了拍小玉的肩膀:“记住就行,别多问。”
小玉“哦”了一声,低头忙碌着手里的活计,没再追问。
可还没等他收拾完,单总管忽然又道:“收拾完,去向关掌记道个喜。”
小玉有些摸不着头脑:“干爹,这何喜之有?”
单总管轻表情有点复杂。
他叹息一声,摆手道:“刚刚皇上还提了关掌记,你听到了吗?”
小玉眨眨眼:“听到了,皇上说关掌记有大才能。”
单总管敲了敲他的脑袋:“教你写字的是谁?”
小玉揉了揉脑袋,老老实实答道:“关掌记。”
“陛下说有大才能的人是谁?”
“关掌记!”小玉这脱口而出,他是很确定的,他刚刚听的很清楚。
单总管见状摇了摇头,低声道:“得亏你现在跟着我,不然怕是要被饿鬼分食了。”
小玉怔了一下,有些不解:“饿鬼?什么饿鬼?”
单总管懒得细说,只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这样也好,省得多事。去吧,向关掌记道个喜。”
小玉依旧半懂不懂,但还是乖乖点头,匆匆出了门。
第36章 两只狐狸(8)
深夜,关宁刚将灯芯挑高,便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会是谁在这个点过来?
是小春?
可小春刚走。
难不成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关宁心中闪过一顿疑惑。
她打开门,见满脸兴奋的小玉站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搁着这么低的声音透露着十足十的激动:“关掌记,恭喜!恭喜!”
恭喜?
小玉是内务府的人。
她也传闻听过皇帝和单总管的交情不一般。
关宁眉头轻挑:“怎么了?”
“皇上今日去了奴婢干爹那儿,还亲口夸了您!”
关宁抬起头,见小玉比她还要激动,忍不住笑了:“夸我什么?”
“干爹没明说,但皇上说您有大才能!这可是天大的夸奖!”小玉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神情中难掩兴奋,“还说您似太傅!”
关宁闻言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淡淡笑道:“我倒是没听说皇上随意夸人,再说太傅可是高山仰止,我怎么能比。”
小玉挠了挠头:“是真的!不过奴婢也不懂这些,但是干爹还是让奴婢来跟您报喜呢!关掌记,您这是前途无量啊!”
关宁沉吟片刻,取出一支上好的湖笔递给他:“拿着吧,谢你带了这个好消息。”
小玉连忙摇手:“关掌记,这怎么能要!您教奴婢写字,奴婢都不知道怎么谢您呢,哪能再收这个!”
“拿着吧,”关宁语气平和,“你干爹也乐意见你收下,别让他为难。”
小玉这才犹豫地红着脸接下,欢天喜地地道了谢。
*
夜色深深,皇帝从内务府出来,乘着初夏的微风回到了宣政殿,带着些许倦意靠坐在龙椅上,手指轻扣扶手,仿佛在思索什么。
过了片刻,他微微抬头,对内侍道:“传赵怀书过来拟旨。”
内侍低头应诺,轻步退下。
收到传召的时候赵怀书在内侍台看徐家案子,他立马起身赶去宣政殿。
今晚皇帝未带侍卫,轻衣简从去了趟内务府,这事他是知道的,这时候喊去拟旨怕是有什么大事,他思索了片刻问道:“听闻你原来是在内务府当差?”
小太监疾步语调却不见变化:“回掌印的话,奴婢原来是在内务府当差的,因着儿脚程快,奴婢就被调去含元殿了。”
赵怀书:“倒是可以看出来脚程不错。”
小太监微微致歉脸色微红:“掌印可是觉得走快了些?”
赵怀书微微一笑:“未曾。听说单总管泡的一手好茶,宫中人人夸赞,喝过的人更是赞不绝口。”
小太监放慢了点脚步:“干爹泡的茶可是皇上都夸奖过。”
赵怀书表示惊讶:“真当泡的如此之好?”
小太监略感自豪:“定是真的,今个儿皇上还夸了干爹泡的茶,还问干爹要了点槐花镇的茶叶。”
“单总管泡的那定是不错的。”
赵怀书心下明了,不过多久便到了宣政殿。
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开口,语调平缓:“拟旨,任关宁为御前掌笔。”
赵怀书闻言,心中微动,却不显异色,提笔在宣纸上流畅地写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记司掌记关宁,聪慧敏达,才思敏捷,书录精勤,才堪任用。今命其升任御前掌笔,钦此。”
他放下笔,将宣纸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点头道:“你且去吧,把旨意送到她手中。”
赵怀书捧着圣旨退下。
*
皇帝起身看着巍峨的宫殿,片刻后,他低声感叹:“女子为官,朝堂定然一片哗然。”
一旁的马东敏锐地察觉到皇帝语气中的担忧,立即上前半步,恭声说道:“陛下圣心深远,何须为此忧虑?左相、右相若不发声,谁又敢多言?若此举能引发一阵波澜,却未必会造成灾难。正如乱云飞渡,终究会让天更晴。这哗然之声也不过是些风言风语,不足为虑。”
皇帝抬眼看向马东,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兴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马东压低声音道:“听闻关掌记原是魏尚宫从司记司选入的,且在御用菜园案中颇有建树。而前些日子贵妃珠宝案,关掌记又协助柳尚宫立了大功……”
说到这里,马东话锋一转,满脸谦恭,“奴婢不敢妄言,但想来两位尚宫自会为她开脱,左右相也必有顾虑。”
皇帝听完看向马东,似夸非夸地说道:“你倒是越来越会揣摩朕的心了。”
马东连忙俯身应道:“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应尽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