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5)

  狱卒冷笑一声,不再搭理,转身离开。牢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正当赵怀书沉浸在绝望的泥沼中时,他忽然听见外头有人低声交谈,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是太傅……”

  赵怀书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狱卒离去的方向。

  “太傅入宫是为了求见圣上……是为了赵家。听说已经跪了整整五日了。”

  “你说这赵家一事会不会真的是……”

  “不要命了?!”狱卒猛扯了一把同伴,阻止了他的话,两人不再多说匆匆离去。

  老师……

  他从小便随太傅读书,太傅待他如子,是他最敬重之人。

  现下正值深冬,天寒地冻,太傅已经年过七十,早已不问朝堂之事,却为他赵家求情。

  赵怀书的眼眶猛地泛红,指尖攥紧,深深埋下头,忍住了所有情绪。

  ***

  关宁撂下帘子,不再看外面。

  夜晚,她们在路边一间破庙过夜。距离下个驿站还有几十里,关宁拦住执意要赶路的秦婆,这段时间,日夜兼程,秦婆消瘦了很多。

  庙中堆满了逃难者带来的包袱和破烂行李,空气里充斥着苦难的味道。

  关宁裹紧了斗篷,坐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角落的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妻。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婴儿,婴儿毫无动静,面色青白,妇人轻声哼着一支哄睡的曲子,声音轻柔,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旁边的男人听着着曲子面色悲惨,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秦婆叹了口气,小声说道:“那婴儿早就没了,可娘还不愿放下。”

  破庙外,寒风刺骨,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一处,看了许久,眼神像饿狼盯着猎物,他们低声商议了一阵,一头冲进了破庙。

  一声尖锐的哭叫打破了沉寂,妇人怀中的孩子被一把夺走。

  妇人惊恐交加,扑倒在抢孩子那人的脚下,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声嘶力竭地哭喊:“还我孩子!你们干什么?求求你们,别带走他!”

  她的男人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红了眼地夺孩子。

  他一拳砸倒一个流民,咆哮如疯,然而对方人多势众,瞬间将他按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落下。

  妇人哭喊着去护住他,却被一脚踹翻,摔倒在地。

  破庙里顿时喧嚣一片。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指责。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恐惧。

  却没有一个人迈出一步。

  “天灾人祸的!田里一粒米都没了,都快饿死了!”一个流民扬声怒吼,声音带着几分破裂。

  “况且这孩子早死了!你们少管闲事!”

  庙里霎时死寂。

  火光摇曳下,众人默然低头,无人应声。

  只有妇人的哭嚎撕心裂肺,男人被殴打的闷响伴随着流民粗重的喘息。

  关宁的手指攥紧了斗篷,手背上青筋凸起。

  “秦婆!”

  “姑娘,咱这不能帮,他们这群人是刁民...咱们入京之前还是不要。”

  “秦婆,你看看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从宁州一路避难过来,本是为了新的希望,大家现在是拢起的星火,如果我们现在不帮,这火便要散了,他们怕是走不到京城了。”

  秦婆叹了口气。

  提着棍子走上去,吼了一声:“人孩子死了,干你们何事?”

  流民凶神恶煞地转头看向了秦婆。

  只见一壮汉提着棍子,怒目圆睁,看着是个练家子,气焰瞬间下去了。

  众人见有人出头,指责的声音也起来了。

  那些人嘀咕了几句,丢下孩子走了。

  妇人抱住孩子,哭着上前,揽起了自己的丈夫,衣角颤抖,轻轻擦着他脸上的血。

  片刻后,两个人站起来对破庙的众人鞠躬道谢:“今日多谢各位了!”

  随后走到关宁面前:“多谢这位壮……壮士!多谢这位小姐!”

  关宁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前掠过战乱带来的家破人亡,耳边回荡着宁州城破时的哀嚎。

  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治国在民,乱国在民。治乱相生,皆因人心之失。”

  人心失之!

  第4章 前路(3)

  “姑娘,明天就能到京城了。”她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略贵气的冬衣,“京城可不是宁州,咱们得规矩些,千万别让人看轻了。”

  关宁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尘土的衣裙,点点头:“我明白。”

  她接过冬衣,却未穿上,走到破庙门口,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京城啊。

  到了那里,要怎么做?

  第二日清晨天刚微微亮起,马车又开始启程,官道上人流涌动,车水马龙间夹杂着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大多背着沉重的行囊,神色匆匆。偶有贩夫走卒叫卖之声传来,在百姓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晨曦微露,京城的城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笼罩在浅浅的薄雾中。

  “姑娘,到京城了!”

  关宁从帘后探出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城门、熙攘的车马与人群,以及街市上熙熙攘攘的景象。

  空气中混合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和食肆飘出的酒肉香味,她感受到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喧嚣。但那巍峨的城墙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城内的喧嚣与城外的贫瘠隔开。

  关宁坐在颠簸的马车内,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早已翻皱的信笺。秦婆见她神色紧张,轻声宽慰:“姑娘,放宽心吧。王老太太是念旧情的人,定会好好待你。”

  几经辗转,马车终于停在了京城东街一处低调的府邸前。

  秦婆从怀中掏出信笺递给守门的小厮,说道:“我们是宁州城来的,老太太的远亲。”

  小厮看了信笺,点头说道:“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关宁站在黄府门前,目光微垂,长途跋涉的疲惫压在她的肩上,微风吹过,将她鬓角散乱的发丝轻轻扬起。

  她用指尖摩挲着衣袖上的折痕,多年后,她都未曾忘记,那扇门前的等待是多么漫长。

  门里静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关宁还未抬头,便听到一把苍老的声音:“来了就好,快请进来。”

  关宁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半旧绛深色衣衫的老妇从回廊中缓步走来。她的头发花白,面容虽被岁月雕刻得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她就是王家老太,关宁祖母的远房表姐。

  她步履虽不甚稳健,但身形端正,举止间透着几分威严。

  王老太太停在门前,仔细打量着关宁,眼神中既有试探又有怜惜。

  “你就是阿宁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慈爱与感慨。

  关宁俯身行礼:“正是,见过老太太。”

  王老太太摆摆手,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声音中带了几分感叹:“哎,抬起头来让我瞧瞧。这一路你受苦了。”

  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转身入内低声说道:“快进来吧,外头冷。你一路奔波,怕是乏了。”

  堂屋内,炭炉散发着阵阵暖意,几盘糕点和热茶早已备好,关宁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下首。

  王老太太见她拘谨的模样,心中一阵叹息,语气柔和了些:“你母亲当年是个极聪慧又知礼的孩子,没想到她竟走得这么早……”她说到一半顿住,怕触了关宁的伤心事,改口道,“你有她几分模样,也难怪我一见你就心生亲近。”

  关宁双手握紧茶盏,声音微哑:“亲族皆去世了,阿宁无能,连家族都未能护住,若不是秦婆拼命护送,怕是再也见不到老太太了。”

  王老太太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傻孩子,这怎能怪你?这年头天灾人祸、战事频繁,连大户人家都未能幸免。你能活着到京城,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关宁抬起头,目光湿润,轻声道:“多谢老太太接纳阿宁。”

  她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叹息:“你们关家原本是武将世家,没想到世道如此,竟连你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得安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王老太太眼中带了些怜惜:“咱们虽是远亲,可到底也是一家人。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一天,便护着你一天。”

  她顿了顿,转头吩咐身边的老仆:“去看看屋里都收拾妥当了没有,再给阿宁准备几身新衣,莫叫外人瞧出她一路的辛苦。”

  语气虽温和,隐隐却透着一丝不可违逆的威严。

  老仆恭敬应下后退了出去。关宁看着这一切,心头有些触动。

  关宁渐渐熟悉了府中生活。

  王老太太每日清晨要诵经祈福,白日里处理些家中事务,偶尔会在庭中歇坐,叫她陪伴说话。

  ***

  入春后的京城,显得格外热闹。南园一场雅集早已传遍士族圈子,成为贵女们竞相赴约的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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