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84)

  他们能做的,唯有省力,唯有在地基之下悄然换上小石,盼着风调雨顺,盼着来年无灾。

  然而天命难测,谁也未曾料到,今年雨势如此之重,松吴江终究是吞没了一切。

  她的指尖抵住眉心,心底泛起一阵疲惫。

  可这还不算完。

  她翻开另一份口供。

  灾情之后,朝廷拨粮赈济,可灾民拿到的却是麦麸掺米的粮食。她当时便觉得不对,江南富庶,即便地方上贪墨,至于赈济粮食都掺了麦麸?

  郎溪灾情这么严重,为何无粮,江南明明是富庶之地,为何现在民生怨怨?

  她审讯了宣州、湖州之后,终于揭开了心底的疑惑,知道了宣州、湖州的暗下交易。

  他们每年除了缴纳朝廷的粮税,还要留粮为由多收粮税,目的是以防万一,其实所谓多收不过是按照律例来缴纳给江南西道的。

  可这“以防万一”并未真正救济百姓,反而成为了灾民暴乱的导火索。

  宣州真正发生灾情,百姓翻遍粮仓,发现宣州存粮竟是麦麸掺米,愤怒之下,郎溪县百姓砸了衙门。

  可与此同时,朝廷仍然在正常征收赋税。

  春季赈给的是麦麸掺米,夏季便要按规矩收稻。

  收上来的赋税,又要归还湖州赈济借的粮。

  表面上,这一切似乎合情合理,可当她将账册、粮食的流向一并梳理时,却发现了更深的秘密。

  这些粮食,并未真正用于赈济,而是成了地方上的筹码,进行粮食买卖。

  而所有所得,部分汇入江南道,最终,流向了江南西道按察使,部分流入长安。

  关宁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翻到最后一页口供。

  江南西道按察使,掌握整个江南西道的军务,地位显赫。庆安十三年颁布了《州道粮税明例》——军队费用按年初预算拨款,不再增补,地方军费由下属州县赋税填补。

  江南沿海,军务吃紧,朝廷拨款有限,可倭寇未曾停歇,按察使压力沉重,地方官也承受不住。

  朝廷不知地方军费短缺,朝堂上那些世家也不愿拨款,州县便自寻出路——他们买卖粮食,以填补亏空。

  整个江南西道,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

  朝廷拨款有限——地方官负担军费——州县买卖粮食填补——百姓税赋沉重,饥荒时无力自救——灾民暴乱——朝廷继续拨款救灾——地方官再次挪用买卖粮——军费仍旧短缺……

  如此往复,唯一的牺牲者,是无数饥寒交迫的百姓。

  她以为自己在追查一桩贪腐,可当真相浮现,她才发现——这里没有真正的贪官,亦没有真正的恶人。

  江南西道按察使,以为这些钱粮来自赋税,并不知是靠卖粮得来;各州知州,不敢上报实情,只能想方设法维持这个循环;而最底层的百姓,在风雨飘摇的局势下,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关宁缓缓合上口供,沉默地坐着,许久未动。

  ——这不是人的错,而是制度的错。

  这也是分水县县令宁死也要守住的秘密。

  她本以为她猜中了全部,却没有想到只猜中了一半。

  他们守的不是人,而是制度!是皇帝的脸面!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地方。

  西南道的边疆三城,当初也是用这样的理由,因赋税不足、军费短缺,陷入绝境,最终,导致数万战死,尸骨无存。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躲避一个问题。

  她曾经以为,她所求的,只是保全自身,不成为这场乱世中的弃子。

  她以为,她可以置身事外,利用局势,稳步向前。

  可如今,她才知道,她想要的不只是自保,而是拯救更多人。

  她要的不仅是活下去,而是改变这一切。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而深远。

  这不是一局棋,而是天下百姓的生死。

  她不能再等。

  她要做的,不是顺势而行,而是——

  逆天改命。

  ***

  晨光熹微。

  宣州府衙正堂内,窗扉大开,晨风透过竹帘吹入,带来一丝黏湿的热意。

  李经彦坐于堂上,神情凝重,案上铺开的口供映入眼帘,每一行字都如针扎般刺痛着他的眼。

  他一页页翻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前几日他就想到了暗下的种种,以为是给京城那边的太少了,这些年多加了,没有想到实际上却是更深的残酷。

  他从官二十余年,最初是江南西道都护府一名普通的参政,后因军功加左相举荐慢慢晋升至按察使,誓要护这片土地安宁。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生镇守江南,斩寇无数,护住的是百姓的安稳,而他统帅的军队,却是在无形之中,一点一点蚕食着百姓的血肉。

  他知道,他的军费一半来自朝廷拨款,一半来自赋税的正途。但不知那些赋税,是压榨了多少流离失所的生灵才填补得上?

  他低下头,额前的几缕银丝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关宁身上,语声沉重:“且说说你是如何探查得知此事?”

  关宁站在堂前,身姿笔直,面对这位威名赫赫的江南大都护,她神色未有半分迟疑,坦然道:“数日前日,我同杜大人亲至松吴江,察看决堤之地,才知问题根本。再往下查,去了分水县得知税银问题以及堤坝之实,才将此事捋清。”

  李经彦望着她,眼中复杂万分。

  他向来杀伐果断,可此刻,他竟有些茫然。

  他一生守护江南,百姓曾感念他的恩德,他也以此为傲。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成了百姓困苦的根源之一。

  关宁看着他,轻声问道:“李大人……何时上京?”

  李经彦沉默片刻,缓缓道:“后日。”

  关宁点头,目光沉静无波:“既如此,我可能与大人同行?”

  李经彦抬眼看她,目光如炬,似是在审视,又似是在思索。

  片刻后,他道:“……好。”

  关宁微微躬身,郑重一礼:“多谢大人。”

  第71章 左拾遗(2)

  午后,赵怀书书房。

  赵怀书看着案上的口供,指腹轻轻拂过那纸页,目光深沉。

  关宁走进来,见他正翻阅着口供,便知晓了他的想法。

  她在书案前站定,声音平静道:“后日回京。”

  赵怀书缓缓合上口供,抬眼望向她,眸光深邃如墨:“好的。”

  他昨夜便已经看过这些口供,也因此彻夜未眠。

  在分水县时,他本就猜到了一些,那些多余的税银本就是根据律法收取,即使弊端严重,但那也是皇帝亲自颁布的!

  可当真相浮现,他才知这远非简单的贪腐,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体制弊病。

  江南的军队,需要军费,地方官承担不起,便开始运作粮食,百姓无以为继,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没有真正的罪人,只有深陷泥沼的所有人。

  ***

  半月后,京城。

  一行人踏入长安城门,关宁抬眼望去,朱红城墙高耸,依旧巍然不动,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她知道,许多事已经悄然生变。

  赵怀书亲自押送宣州刺史杜彪、湖州刺史周璟、分水县县令,三人被直接移交大理寺。

  她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径直进宫,面圣。

  皇宫,宣政殿内。

  皇帝手中的折子狠狠地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眸中隐含怒意,盯着立在殿中的关宁。

  “你出去三月,就给朕查出了这个?”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压抑的怒气。

  关宁垂眸,静立不语。

  她知道,皇帝并非真在怪她,而是在气局势的不受控。

  这件事牵扯江南按察使,又牵扯到地方赋税,可左相李衡却并未在其中直接涉入。

  原本皇帝打算借着这次机会扳倒李衡,可如今李经彦——左相的得意门生反倒带回了剿倭大捷的消息,令他的计划难以推进。

  此刻,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关宁微微抬眼,缓声道:“湖州刺史、宣州刺史已押入大理寺,臣无能,审不出更多。但陛下治下人才济济,定能查清此案。”

  皇帝眯起眼,敛去怒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地轻笑一声:“好一个‘治下人才济济’。”

  她没有直接站在任何一派,而是将此案交给大理寺,让皇帝有了继续查下去的借口,而非现在就定性。

  他收回视线,重新坐下,语气淡淡:“继续查。”

  关宁这才垂首:“是。”

  皇帝挥了挥手,正要让她退下,却见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此乃江南军费一事,臣所拟之法,还请陛下过目。”

  皇帝挑眉,伸手接过,展开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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