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的指节骤然收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徐来此生自认为对得起家国对得起圣上对得起百姓,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手底下的兄弟,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淌过血海爬过刀山,死后却连妻儿的温饱都难以解决,那这么多年,他们效忠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君主。
他的拳头越攥越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蛟龙盘旋蜿蜒,忽然,一股温热包围住他冰冷的手,他听见姜逢有力的声音:“你们的父亲效忠的是大承最勇猛的英雄顺阳王,他叫徐来,就是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
几个少年的泪珠凝在眼眶里,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瞧。
姜逢继续道:“他没有通敌叛国,更对得起军中每一位将士,是圣上昏庸,将他污为反贼,徐来,是清白的!”
一束暖光照进了黑漆漆密不透风的屋子,驱散了多日以来的阴霾,黑雾在温热的光耀下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悄悄绽开的花骨朵,是岩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是和煦的微风,是飘落的柳絮,是春风,是温暖,是希望。
徐来眼眶发热,竭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线,蹲下身摸了摸几个少年的脑袋:“好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们,兄弟们为我出生入死,连性命都丢了,到头来我却连他们的家眷都照顾不好。”
那少年僵了一瞬,连脑袋都不敢挪动分毫,半晌菜抬眼,眸中似乎星星点点带了些希冀:“你没死?”
“没死。”徐来喉结上下滚了滚,艰涩说道,“我活着,就是要为你们讨回公道,要为你们的父亲报仇,我徐来在此立誓,我若不将赫胥连项上人头取来,我便血溅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少年盯着徐来的眼睛看了许久,道:“我爹说你是好人,是大英雄,那我觉得你是好人,你会帮我们的对吗?”
“对,我就是来帮你们的。”
“嗯。”少年坚定地点头,“我相信你。”
江临川摸了摸身上,窘迫地扣出几小块碎银,“呐,先给你们救救急,等来日我赚了大钱再多给你们一些。”
那几个少年红着眼走了,余留下一片沉闷的气息。
姜逢出来得急,这会儿头发还是半湿着往下滴水,落在衣服上连衣服都变得濡湿,她欲回房换衣:“我先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谁料徐来急急握住了她的手腕:“那个……姜姜你怕不怕?要不要我陪你?”
众人:“……”
装不下去了是吗?
顶着其余两人暗含深意的目光,姜逢甩了甩手腕拒绝道:“不用了,我怕什么。”
“还是一起吧,我有点怕。”见姜逢不信,徐来耷着眉眼补充,“你知道的,我刚恢复记忆不久,难免有些不适应,毕竟我还当自己是姜小四,还需要你的保护……”
江临川、奚穆:……呕!死绿茶!
“可是……”姜逢有些为难。
徐来再接再厉,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就睡地上,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很乖的,就是不想和他们两个大老爷们一起,他们又不会说软和话又不知道安慰我,你都不知道我被他们嘲讽了多少次,我才刚刚恢复记忆,不能大悲大怒,只能默默在心里忍着……只有姜姜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在乎我。”
江临川、奚穆:……狐媚子!
江临川皮笑肉不笑,站在一旁赞叹:“徐来啊徐来,看不出来啊,我要有你这功力还至于讨不到老婆吗?”
徐来不理他,继续攥姜逢的衣角,咬着下唇眼巴巴看着她。
姜逢:“额……”
第27章
“那你……”她缓缓开口,“你过来吧。”
“谢谢姜姜!姜姜你最好了!”徐来迫不及待拉着姜逢跑去隔壁,欢快的脚步声传进江临川和奚穆耳朵里。
江临川瞪大眼睛:“这也行?小姑娘都这么好骗吗?”
奚穆面无表情打断他脑子里那点儿不可言说的东西:“他行你不行,别想了。”
“……”
姜逢带着徐来回了自己房间,房门一关,她倒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心里又开始暗暗后悔,刚才不该心软将他带回来的。
徐来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虽说不是第一次与姜逢共处一室,但之前他没有任何记忆,孑然一身,想怎么没脸没皮耍无赖都可以,如今姜逢知晓他的身份和过去,他一时还真有些羞赧,连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还是姜逢先开的口:“咳,那个……今晚辛苦你打地铺了,这儿就一张床。”
“当然。”徐来被她带得也有些结巴,“总、总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睡在地上,我皮糙肉厚睡哪里都行。”
“那……”姜逢木木地低着头,话音含在喉咙里模糊不清,“我想换件衣服。”
“啊?”
徐来错愕了一瞬,目光在她被发洇湿的薄衣上定了定,反应过来时羞怯的红晕悄悄攀上他的耳尖,他目光躲闪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徐来有些迟钝地应着“……好,我不看。”
见徐来背过身去了,姜逢这才放下心来走到屏风后面,一边注意着外头的动静一手手上迅速换衣,不消一会儿功夫耳边便传来姜逢低低的声音:“我好了。”
姜逢给他拿了床被子铺在地上,“你就睡这儿吧?我也要睡了,很晚了。”
不等徐来回应,她欲盖弥彰地躺到床上快速裹了被子把自己结结实实埋进去,只剩一双圆眼露在外面。
徐来看得好笑,摇了摇头悄悄伸手将床铺拖得离姜逢近了些。
姜逢听着床下窸窸窣窣的身影,转头看了一眼,原先离她还有些距离的徐来这会骤然就在她旁边,虽然没睡在一张床上,但这距离跟睡在一张床上有什么区别!
姜逢惊恐,这一伸手就能碰到啊。
“你……”
盯着姜逢明显不解的眼神,徐来斟酌道:“额……我有些怕黑,离你近些我就好多了。”
姜逢想了想,好像他失忆时就有些胆小,那怕黑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吧?
她就这样对徐来的话深信不疑了,全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徐来扬起的得逞的嘴角。
“姜姜。”
半睡半醒间,姜逢隐约听到徐来轻轻唤了她一声。
“嗯?”她迷糊应道,尾音上扬透着些慵懒。
徐来被这小猫儿似的声音不轻不重挠了下心尖软肉,他的心狠狠一颤,好可爱……徐来满足地眯起眉眼,微微抬头看了眼床上堆起的小山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姜逢见他久久没有说话,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伤感,一时清醒了不少,她也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嘴笨道:“你……还难过吗?”
“嗯?”
徐来没想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垂眸想了想,大概猜到她在说什么,徐来收紧喉咙顺势带了些哭腔道:“我没事……”
但话语里的低落显而易见,姜逢心提了一提,撑起半边身子支在床上:“你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此介怀。”
徐来邪恶地笑笑,他怎么这么喜欢姜逢哄他呢,心间像盛了一捧春水,在微风下泛起涟漪,他继续装可怜,仿佛病弱西子般捧着心口道:“可是我还是有些难受……”
姜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脑中混乱嘴里也跟着胡言乱语起来:“你别难受了,咱们这回不就是来东山再起的吗?我相信你的,你是大英雄,没有什么是你做不成的,待你功成身就,你可以给他们一笔补偿金,虽然聊胜于无,但起码……”
她顿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什么,声音忽然欢快起来,像只雀跃的鸟儿般喳喳叫:“诶诶,那几个人他们的父亲不是玄甲军吗?而且方才我瞧他们的样子,不像对你们抵触,你何不招安了他们,他们还可以为咱们在民间多宣传宣传,说不定有用呢。”
徐来也有过这个想法,可是他们年纪尚小,战场凶险,若是回不来,叫他们家中亲眷怎么办呢,已然失了丈夫,再没了儿子怕是天都塌了。
“再说吧,我再想想。”
他没有立时应下,姜逢听出他对这件事似乎兴致不高,便也止了话头没继续说,可心底这个想法已然如野草般蔓延滋长,生生不息。
“那……那个掌柜的咱们怎么办?让他继续为非作歹下去吗?”她转移了话题。
“当然不是。”徐来平躺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看,“不过咱们刚来,对什么都不熟悉,还是再观察几天再说,以免打草惊蛇。”
“哦……”姜逢眼皮子又在打架,困顿应了声,渐渐没了声音。
见姜逢没了动静,徐来也就不再扰她,看着垂在床沿的那只莹白皓腕,徐来小心翼翼抬手,食指缓缓对上她的,一点暖流从食指涌遍全身,他得寸进尺,牢牢握住她的整只手,紧紧与他贴合,细嫩柔滑的皮肤贴着他带着薄茧的手,叫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