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逢醒来时,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床边,她挣扎着掀起眼皮子,地上早已没了徐来的身影,就连昨日她给他铺的床铺也已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柜子旁。
她撑着手起身,左手手腕却忽地软了软,姜逢迟钝地感到手腕间的酸麻。
“嘶……”一声轻微的抽气声,她皱着眉回想,昨天似乎也没磕到哪儿啊,怎么这么酸。
算了,也许是爬窗的时候扭着了。
姜逢没有多想,掀了被子起身去寻徐来,隔壁厢房没有徐来的影子,就连江临川和奚穆也不知所踪。她回去洗了把脸,知道他们几个不会走太远,索性就先下楼去了。
走下楼梯就在三人对坐着正在吃早饭,徐来见她醒了,眼眸几不可察地亮了亮,冲她招手:“姜姜,来吃饭。”
姜逢应了声过去坐下。
徐来给她夹了只做工精致的小包子放碗里,小声道:“刚才我们去试探过那掌柜的,是只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来,不过……似乎背靠大树,否则不会这么有恃无恐。”
江临川咬了口馒头,语气懒散,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禄州这地方,你别看地方偏远,这里头的门道还挺多,咱们初来乍到,不好轻易得罪人,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给咱们惹来麻烦,静观其变吧。”
姜逢想想也是,毕竟他们应该会在这地方待得挺久,贸然行事对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那你们今天准备做什么?”
“随便走走,得先把这地方摸透了,后头才好行事。”
姜逢点头,“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奔波来这么久,我想好好休息休息。”
“也行。”几个男人没多想,她一个小姑娘自然不比他们这些野惯了的糙汉子,左右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你不要乱跑,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可就麻烦了。”
“行,我知道了。”姜逢答应地很痛快,不过等几个男人走后她就没那么听话了。
她当然是要出门的,而且不能让徐来他们知道。
禄州比京城冷得多,走在路上耳旁都是朔朔的寒风,举目之处皆是茫茫大雪,天地间都被染成了白色,一眼望不到头。
姜逢裹了件披风,却还是忍不住冻得跳脚,街上没什么人,也不知是不是太冷的缘故。
她还惦记着昨天那几个少年,想着随便走走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着他们。
说来也巧,姜逢还摸不清路,七拐八拐后进了个小巷子便迷失了方位,幸好那巷子里还有几个破败的小屋,明显还有人住。
最深处那件小屋里头传来几声婴孩虚弱的哭声,听着要是腰断气了般无力,她走过去敲了敲半开的门:“请问有人在吗?”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过后,一张熟悉的脸映入姜逢的眼帘,“诶,你?”
是昨天那个少年。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姜逢暗自庆幸,还好迷路了,刚才在外头兜了一大圈也没找着,结果竟然在这里遇见。
陈最双手巴着门框警惕道:“是你?你有事吗?”
“额,我迷路了,我刚来还不熟悉,这里是哪儿啊,要怎么回我住的客栈?”
陈最稍稍放松了些:“那你走得还挺远,你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到头,然后左拐出去顺着小路走,差不多就能走到大街上。”
说完他作势要关门,姜逢赶紧拦了一下:“等等!”
“你还有事吗?”
“我有。”姜逢半边身子挤了进去,陈最也不拦她,稍稍退开了些。
她这才看清屋子里头,一个大约四五月大的孩子躺在桌板上,旁边还放了个小碗,浅浅盛了些米汤。
说是米汤,却也只有碗底几粒米,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要吃的时候,这些米汤怎么能填饱肚子呢。
姜逢心里五味杂陈,有些艰涩地开口:“昨天不是给了你们银钱吗?怎么不去买些吃的。”
陈最低着头扣手:“我们几个分了之后就没多少了,总得省着些,往后还会更穷……”
姜逢还未讲话,就听里间传出来一道声音,那声音也是无力的,仿佛沉疴的病人,沙哑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细沙:“儿啊,谁来了?”
第28章
陈最匆匆应了一声:“娘,没谁,就是一个姐姐。”
里头低低应了一声,再没了声响,仿佛十分疲累一般。
姜逢挑起眉尖,忽地想起他说过他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娘。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她轻声问道。
陈最朝里头看了眼,犹豫了一会儿,点头道:“进来吧。”
姜逢微微颔首:“打扰了。”
矮桌上的婴孩已经不哭了,正咬着手指小声抽泣,盛了满眼的泪将落不落,许是对生人感到好奇,滴溜溜转着眼睛盯着姜逢看。
姜逢被看得心底一软,动作轻柔地抱起那个孩子,将她搂在怀里低低哄着。
陈最有些局促地坐在她对面,张了张嘴没说话,半晌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鼓起勇气道:“这位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吗?昨天是我的错,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家没有什么能赔你的……”
他说这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应该是怕里头的人听见。
姜逢没想到他是在害怕这个,她虽说睚眦必报,但也没小心眼到这种程度,更何况昨天她也没收到什么伤害。
她失笑,“不,我不是为这件事,我来找你另有其事。”
“我昨日听你说你父亲隶属玄甲军,玄甲军是我大承第一精锐,勇猛无双,虽然此次蘅川一战折损了不少,但根基总还是在的。”
陈最不懂姜逢与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自幼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明天吃什么,这些事只是他父亲偶尔回来讲给他听过,他虽崇拜,但到底如镜花水月般玄幻,于他太过遥远。
姜逢继续道:“昨日那几个男人都是玄甲军的将领,他们心怀天下,不忍百姓继续受苦。蘅川兵败后,魏军如过江鲫鱼般涌入我大承境内,朝中人才济济却无一人能喝退他们,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大承迟早要完。”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没什么关系,你只是个平民百姓,改朝换代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影响,那我就说些与你有关的。”
姜逢目光灼灼,颇有些咄咄逼人之势:“你父亲死在魏军手中,你难道不想为他报仇吗?”
“我……”陈最眼里起了畏缩之意。
她语气里带了些蛊惑:“你父亲壮志未酬便中道崩殂,叫他九泉之下如何心安?他一生最大的抱负便是护家国安宁,好男儿眼里要看得到大好江山,若你能为他完成未竟的心愿,你父亲泉下有知定会为你骄傲。”
“届时,百姓能吃得起白米细面,生了病能买得起药看得起大夫,冷了能穿得起棉衣,像你妹妹这样的孩子再也不用米汤果腹,他们不用日日为敌军的来犯而担惊受怕,这寸天地容得下一张读书的桌椅,让孩子们都有学可上,科举不再是权贵的游戏,而是穷人的出路,高堂之上坐着的不会是不食肉糜的昏君而是为民谋福的明主。”
“这样的天下,你不想亲手造就吗?顺阳王如今需要兵马打回京城为无数蒙冤而死的玄甲军平反,为自己平反,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何不试一试?”
陈最害怕地后退了几步,唇中嗫嚅着,他从来不敢想这些也不配想这些,他只是一颗微不起眼的沙,在茫茫时间长卷下一吹即散,他不会是青史留名的人。
姜逢看出他的犹豫,倒也不急,反正她也没想过陈最会立马答应她,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没再继续久留,她放了块银子在桌上便起身告辞。
虽然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但她还是比徐来他们先回来了一步,徐来回来时已是傍晚,夜色渐深,有些朦胧的疲态。
“怎么样,还好吗?”
“嗯。”徐来觉得禄州还算不错,“只是听说这儿的县令有些难搞,与当地的几位富商交往密切。”
“你管他呢。”江临川伸了个懒腰浑不在意,“你级别比他高,虽说你如今破落了,不好叫京城那边知道你在这儿吧,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是不需要放在眼里的,我单手都能解决了他。”
徐来只觉得头疼,额角凸凸跳个不停:“好歹是朝廷命官,收起你那个莽夫样子,更何况你得罪了他相当于得罪了禄州大半权贵,往后在这禄州城寸步难行,你能不能动点脑子?”
眼见着两人就要掐起来,一向沉默寡言的奚穆这会儿也坐不住了,用身子隔开他们:“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吵起来?”
两人这才心气不顺地放开对方,瞥过头去谁都不看谁,像两个斗气的三岁小孩儿。
姜逢觉得好笑,眉目舒展开来,如初春融化的雪一般。
好不容易等他们这儿歇了下来,楼下却不知为何又是一阵嘈杂。
几人探头去看,发现闹事的竟然是陈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