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徐来有些担心陈最,妹妹尚在襁褓中,母亲又卧病在床,虽说这些日子以来有些好转,但到底伤了身子,不是那么容易说好就好的,他真的能撇下家人,跟着他离开,去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战争吗。
姜逢明白徐来的担忧,她带着凉意的手覆盖上徐来的,温润的眸子沉静看着他,“你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徐来想要拒绝,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已故战友的遗孀,但陈最却不由分说,拉着徐来和姜逢回了他家。
他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一直拜托了隔壁婶子帮他照顾母亲和妹妹,母亲的病情日益好转,他也放心了不少。
“娘,我回来了。”
一进门,少年欢脱的声音变响起,那里头似饱含了无尽的思念。
“回来了?”
陈云上半身从床上支起,希冀地往外探,陈最连忙过来扶住她,“娘,我还带来了王爷和他……”
他看了眼姜逢,又改口道:“还有姜逢姐姐。”
姜逢浅浅一笑,“陈夫人,上回我来过的。”
陈云眯着眼睛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是上回来咱们家的那位姑娘吧?真不好意思,我这身体不争气,也没能出去招待,这不,都没能认出来。”
“没事的,我也就是迷了路,所以来问问。”说着,她又将话题引到徐来身上,“哦对了,陈夫人,这位是顺阳王徐来。”
徐来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手心的汗黏腻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不确定陈云会不会因着丈夫的事而责怪他。
“我知道。”
意料之外的平和。
陈云定定看着徐来,话语间有怀念:“我丈夫在时常念叨您呢,说您用兵如神,勇猛无双,他说起您来呀那真是能三天三夜说个没完,没想到今日见到了真人。”
听她这么说,徐来心里愈发羞愧:“对不住夫人,我没让他平安回来。”
陈云僵了一下,随即又很好地掩饰了下去,可眼里的哀伤却轻而易举地暴露:“这怪不得任何人,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呢?要怪也只能怪我家那口子命不好。”
徐来仍旧低垂着头没说话,陈云继续道:“我之前常常在想,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他,怎么我们一家就这么命苦,他连刚出生的女儿都没来得及见,我没了丈夫,两个孩子没了父亲,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下去呢?那阵子我恨过所有人,恨过不公的世道,恨过野蛮的魏国人,恨过无所作为的圣上,可我唯独没有恨过您。”
徐来诧异地抬眼,眸中点点莹光,比窗外漏进来细碎的阳光都要亮。
“我总觉得,能让他这么仰慕的人,不会坏到哪儿去,连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都如此仰慕顺阳王,可想而知,王爷会是个多好的人。他们说您通敌,说您谋反,我一个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的妇人,我不知道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争权夺位的,我就知道,您不会的,您不会这么做的。”
“这么多年,您守着一方百姓,咱们能有十年和平日子,那都是您给咱们挣来的,咱们应该感激您。”
徐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忍了多时的泪水这会儿终于毫无阻碍地落了下来,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陈云有些慌乱,不知该怎么办,姜逢却轻轻冲她摇了摇头,他太久没有发泄了,这些情绪憋在心里迟早会出事,不如现在全都发泄出来。
待徐来情绪稳定下来,陈云才继续道:“其实,我虽然不出门,但城里的事他婶子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第34章
陈最猛地抬头对上陈云的视线,眼中带着不安。
陈云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安抚一笑:“去吧。”
“什么?”陈最小声问了一句。
“去吧。”陈云枯瘦的手抚上他越发坚毅的面庞,“你和你爹一样,心里都有一把火,娘不阻止你们,要闯要闹,就随你吧,只是别让你心里这把火给熄了,也别让这把火把你吞噬了。”
“不用担心我们,相信再过不久我的病就会好了,到时候我就去做工,去刺绣,做什么不行,总能养活你妹妹,娘就在这儿等着你,等着你功成名就,等着你平安回来。”
“娘……”陈最泪糊了满面,他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你要照顾好自己,儿子一定早点回来。”
陈云靠在床榻上笑得柔和,冲他们挥手,“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
离开家很远,陈最还抽噎着不断回望,徐来心里也不好受,三人相顾无言,只并排走着。
陈最哭够了,拿袖子抹了眼泪,抬头看向徐来:“王爷,你不用难过,我是自愿跟你走的,我知道我没多大的用处,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不是吗,我这么做不光是为了你,我也为了我娘,为了我妹妹,我想她们过上好日子,我想她们吃的上白米饭,这是我的选择,你不用为此感到负担。”
徐来没说话,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好了。”姜逢开口打破凝固的气氛,“咱们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收拾收拾明天该走了。”
“嗯。”陈最乖巧应下,喉间还带了些哽咽。
过了会儿,他又问道:“姜姐姐,你一个女孩子跟着我们奔波也很辛苦吧?”
姜姐姐……
徐来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但到底还是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嗯……”姜逢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有点吧,初时挺不习惯的,特别是洗澡,我以前每天都要洗澡的,来了这儿连个澡都洗不上,别提多难受了。”
“胡说。”徐来轻声反驳,“你要洗澡我哪一次没给你挑水烧水?哪一次不让你洗了?”
陈最也笑了:“禄州干冷,我们不常洗澡,也没那么好的条件,姜姐姐,你们京城人每天都洗澡吗?”
“那倒也不是,很多百姓也没有洗澡的条件,他们和禄州百姓其实没有什么不同,水很贵,柴火也贵,大家做了一天的工,是没什么精力再去烧水洗澡的。”
“原来大家都一样……”
陈最没继续问,只随意聊了些其他的,姜逢也乐得给他介绍京城风物,三人就这样一路回了营帐。
寂静的夜,徐来与奚穆商量着准备去颍州落脚,而后去南都,一步步向着京城逼近。
颍州地处平原,几乎是一览无余,不向蘅川禄州那样地势陡峭,颍州是大城,人口几乎是禄州的两倍,物产丰富人杰地灵,更重要的是,颍州产铁。
城内人多眼杂不便行事,徐来索性在城外寻了片空地安营扎寨,再带了一小队人轻装简行去城内探风。
不知怎的,颍州明明是人口大城,但一路上竟然没见着什么人,就连偶尔有几个人路过,也都是以白布覆面,匆匆低头快步离开。
姜逢觉得奇怪,“怎么街上都没什么人?我听人说,颍州城热闹非凡,堪称不夜城,怎么和我看到的不一样呢?”
徐来也觉得不对劲,颍州不像蘅川,还没被魏军占领,按理来说不应该是眼前这幅萧条景象才对。
初春的寒意将散未散,连日来的阴雨将这座城市笼罩在阴霾之下。
看着灰暗的天空,徐来忽地福至心来,猛然停下脚步脸色突变:“不对!咱们快离开!”
队伍慌乱了一瞬,随即立马顺从地调头一路小跑回去,待走到城门外,才有人发问:“王爷,怎么突然走了?”
徐来心有余悸地猛吸了口气,略显不安地解释道:“颍州城内的百姓多半是都感染了瘟疫了。”
“什么?!”
小队忽地大惊,一时间乱了阵脚,后知后觉地去捂住口鼻。
姜逢面色也很难看,她也没想到来到颍州的第一天就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
徐来也只是猜测,但心里有底,八九不离十,“咱们刚进城的时候不是遇到了几个百姓吗,他们个个都以白布覆面,见着我们还低头用手掩住口鼻,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我看见有几户人家的门口都挂着白幡,颍州暂时没有受战乱影响,若不是瘟疫,怎么会同时死这么多人呢。”
有兵士惊慌失色,眼中晶莹点点,“那怎么办,咱们刚才毫无防备地进去了,不会都染上吧?我不想死啊,我还没来得及成家呢,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
他这一哭,便轻而易举挑动起他人的情绪,整支队伍的士气一时低迷了起来。
徐来也懊恼刚才自己的大意,但现在也于事无补,只得先安抚大家:“别太担心了,毕竟我们没有和感染了瘟疫的百姓们近距离接触,感染的几率还是不大的,放宽心。”
“这城中难道没有大夫吗?”姜逢问道。
“就算有也不一定能治好,若是找不到感染源头,也只是无头苍蝇乱撞,找不到病症很难对症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