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那个狗皇帝!”梁宇颇为气愤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蘅川一战之后,他大肆搜索咱们剩下的兄弟们,有些杀了以儆效尤,咱们就被他拿全家老小威胁,为他卖命,这回本来狗皇帝是想让那个阉人带着他的亲兵来抓您的,我这一听说有您的消息,就说是兄弟们被您害成这样,怎么也得亲手抓回来才解气,这才让他们带上了咱们。”
“王爷,您知不知道关副将他……已经……已经……”说到后面,梁宇已经说不下去了,巨大的哀痛笼罩着他们,徐来眼眶也不禁湿润,他拍了拍梁宇的肩,“我知道,我会记得他,百姓也会记得他的。”
姜逢望了眼那头忽而低迷的气氛,对着眼前的江临川问道:“你带回来的这俩人是谁啊?”
江临川正蹲在地上磨着把镶嵌了宝石的匕首,闻言头也不抬道:“仇人。”
姜逢也跟着蹲在地上,八卦道,“跟我讲讲呗?”
江临川嫌弃地扫了眼她,背过身去继续磨刀。
“讲讲啦?口水又没什么成本的,我听过就忘了。”
姜逢不依不饶在他耳边念叨,饶是江临川这么喜欢说话的人也被她缠得有些烦:“行行行,我讲,但是你保证,我讲的时候你一个字都不会说。”
姜逢讨好般竖起三根手指冲他笑,另一只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江临川这才开口,“老的那个叫汪阙也,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伺候圣上很多年,权力也越来越大,渐渐的,就连朝中的事他都能插得上话,不少官员还得看他脸色行事。”
“当年我们江家在朝中也算说得上话,我父亲是户部尚书,一生清廉刚正,只因在大殿之上弹劾了汪阙也宦官当道,就被他记恨上了,他伪造我父亲贪污受贿的证据交给圣上,圣上不分青红皂白甚至连查都不曾查过,就判我全家满门抄斩……”
说至此处,一向吊儿郎当的江临川也罕见地有些哽咽,“我父亲为证清白吞碳自杀,我被母亲藏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才敢出来,你知道吗,我出来时江家已经死绝了,遍地都是尸体,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味道,几欲作呕,我那时三天没吃饭,只吐出了酸水,我不敢背着我爹娘的尸首出去,只能将他们埋在家中院子底下,然后跑了出来。”
“我也曾想过要报仇的,可我不敢,我太懦弱了,皇权至高无上,皇城之中重兵把守,我连他的身都近不得,我也回不了京城,通缉令就张贴在城门口,所以我隐姓埋名企图忘掉从前的一切,可血海深仇,怎么能说忘就忘,我恨不得,啖其血肉,饮其骨血。”
他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嘎吱作响,眸中的血丝可怖地爬满了整个眼球,他仿佛置身于巨大的仇恨与自我厌弃之中,身上弥漫着深深的颓废之感。
姜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打扰他,过了会儿,江临川抹了把脸,又是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他拿肩膀撞了撞姜逢,神神秘秘地冲她挤眉弄眼:“想不想知道那个小的是谁?”
他指了指那头的夏均让。
“是谁?”
他眉尖一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是那个阉人的义子,从小就被汪阙也养大,结果你猜怎么着?”
“说。”姜逢凑近。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免得脏了你的耳朵,徐来还得说我带坏你。”
姜逢:“……”就不该信你那张破嘴!
“那这两人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江临川磨了磨牙,透出一股阴鸷之气,“自然是杀了。”
“不能杀。”徐来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他们身后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道,“若是杀了,这么多年他们做的恶事就真的死无对证了,起码也要到了皇城之后再死。”
“随便咯。”江临川耸肩,无谓地挑了挑眉,“反正他的命,得由我来亲手了结。”
“对了。”姜逢忽而问道,“徐来,你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奚穆带人找了你那么多天都没找到,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山里。”
江临川也投来目光,方才事出紧急,根本没时间好好问他,这会儿自然要知道个清楚。
“也没什么,就是那天被河水冲走以后,我顺着河流漂出去很远,不知怎么地就被冲到了岸上,等我醒来时我发现已经离颍州很远了,本想着先去寻你们,免得你们担心。”
“不过……”说到这儿,他略有停顿。
第43章
“我在回城途中发现汪阙也带着队伍也往颍州去,我大概能猜到是我杀了那个县令之后京城那边得知了此消息,派人来捉拿我,索性一路跟在他们后头,直到他们准备搜山,我才发现你们有危险,这才绕了小路来寻你们。”
几乎是在看到汪阙也他们的一瞬间,徐来就明白了这是冲着他来的,他不敢贸然去寻姜逢他们,以免给他们带去麻烦,没想到这个汪阙也消息如此灵通,竟连他们一开始在何处盘踞都能打听到。
眼见着汪阙也准备围困他们,他这才决定对他们下了杀手。
如今收复了玄甲军旧部,虽说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猛将,对他来说可谓是如虎添翼,再加上新收编的玄甲军,虽说不比旧部勇猛,可该会的都会了,若是真上阵杀敌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如今他手握三千军士,皇城大半兵力全都调给翟季宣去抵御魏军了,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赶得回去,剩下的那些不过是酒囊饭袋,构不成什么威胁,此刻直抵京城,最合适不过。
如此想着,徐来开口:“将士们,今夜都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咱们去京城。”
“好!”
汪阙也被徐来斩断脚筋后直接疼得昏了过去,这会儿还晕着,倒是夏均让听见这番话眼眸微微闪烁了下,而后嘴角轻哂,闭上眼没说什么。
连日的奔波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京城,姜逢在城外与他们作了告别,“我想先回去看看姜迎和付姐姐他们,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好。”徐来看着她,“待事成之后,我便来寻你。”
“嗯。”
姜逢回了知春苑,这里显然已经败落没人住了,枯叶堆了满地,空气中细细密密漂浮着尘灰,她掸了掸面前的空气,被呛得直咳嗽。
也不知她走后永安侯府的人有没有找他们的麻烦。
姜逢准备先去迎香行碰碰运气,按着姜迎的性子,她死也不会再回姜家,怕是只会在裴再贤那儿了。
“笃、笃、笃。”
她扣了扣门,探头问:“有人吗?”
里头很快出来一个腿脚微跛的男人,是裴再贤,他见门外来的竟是姜逢,微微诧异道:“回来了?二小姐来找阿迎吗?她在里头呢。”
“好。”姜逢笑了下,随着他进去。
里头姜迎正在收拾香烛,远远地见裴再贤带了个人过来,也没在意,随口问道:“裴郎,谁来了?”
“是二小姐。”
姜迎的手微微一顿,而后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姜逢面前细细打量她,半晌,狠狠砸了她一拳:“我以为你死了呢!”
姜逢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果然,姜迎还是那个姜迎,让她煽情根本不可能。
她眨了眨眼睛,将原本酝酿出的泪水憋了回去,没好气道:“我怎么可能比你先死,我要好好活着,将来给你养老送终好不好。”
“放屁!”姜迎轻嗤了一声,难得降尊纡贵给她搬了把板凳,“坐吧。”
“对了,这些日子我们不在,永安侯有没有为难你们?”
姜迎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那个永安侯,早就死了,全家都死光了。”
姜逢大惊,扬高了声调:“怎么死的?”
姜迎倒了杯水递给她,语气无波无澜:“你们走后,圣上降罪下来,他本就对永安侯一家多有不满,这些年的积怨加上这回徐来逃出牢狱,他索性就将永安侯打成徐来的同盟,满门抄斩咯。”
“你说这圣上,自他即位以来,朝中多少官员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一不顺心就杀人,那些当官的都快被他杀光了,真是……”
不知怎的,姜逢忽地想起那日月光下江临川惨淡的面色,她喉间微微酸涩了下,忙转移了话题:“那付姐姐呢?”
“在半闲书肆呢,你不是不在吗,她就暂时接管了,我也没什么做生意的经验,还是她来经营比较好一点。”
“那我去看看她。”
姜逢起身,姜迎也一块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她看到你肯定高兴得蹦起来。”
半闲书肆就在隔壁,不过几步路,刚进门姜逢就听见付凝玉扯着嗓门在那儿喊,她这才有一点点回来了的实感,心里顿时生出些亲切。
“付姐姐,又骂人呢?”
付凝玉的骂声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姜逢站在门外笑着看她,她眼眶一红,随即嘴角绽了个笑,轻声啐骂:“死丫头,还知道回来。”